书名:《妖惑九重山雪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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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匍匐在祭台前,仅在正中留下一条可容八马并驰的通道。雄浑的号角声起,一辆黑色的马车由八匹白色天马拉着凌空而至,前面有十八个黑衣俊美少年铺锦毯散鲜花开路,后有八十一剽悍女卫执剑相护,浩浩荡荡一行穿过中间大道,停在祭台之前。

    马车内跳下一赤身裸体的少年,跪伏在车旁。

    车帘被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掀起,一黑袍曳地,云鬓雾鬟女子手扶一美貌少年从其中钻了出来,一脚踏在车旁裸体少年的背上,下一步才落到地上。

    “恭迎大帝!”原本安静的众蛛暴发出响震天地的呼声。

    风沂站在祭神台前,看着上面那数千年来于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巫神本体,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风冥被封,风离失踪,这两个能力远远胜过他们的上古之妖去了,巫族还有谁是她的对手。她的目光越过祭神台,落向巫蛛最畏惧的凝月潭,看到潭中那尊屹立了千年的红衣女子冰雕,神色微变。

    竟然还在!

    一向落进凝月潭的生物都会被立刻化掉,尸骨无存,魂魄即散。唯有巫族之人灵力因着与潭中阴邪的力量相近而得已暂时保有全尸,然而却是被潭中阴寒之气封住,连神识也逃脱不了。这也是当初风离为什么不让风冥自尽,而是跳入寒潭的原因。毕竟有过一次教训,风离再不敢保证风冥在身体死亡之时神识不会再次逃脱。

    但是即使是巫族之人,在被冰封一段时间之后,也会被慢慢化去,最后成为潭水的一部分。像风冥这样千年仍在的,却是从未有过。

    一丝莫名的恐惧由心底升起,风沂突然双臂抬起,做引弓状。一道灵力便似锐箭般脱出灵力形成的弓弦,呼啸着直射往潭中。

    潭化不了,便由她相助一把。

    灵箭速度极快,由她所在的地方到潭中冰像也不过刹那的光景,却在快到潭边时,突然凭空冒出个人来,用身体挡住了灵箭。她不由惊了一下,预备再射出一箭。

    然而,那人显然是肉体凡胎,竟然被灵箭冲势带着,直直撞向潭中冰像。

    这样也行。放下手,风沂这才转向自己的子民,扬声道:“你们给朕记住,从此,我风沂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众蛛都看到了刚才那幕,却并不动容,显然已经习惯。无论用什么手段,他们只遵循强者为尊的规则。此时闻言,轰然应诺。

    就在此时,一道寒冷彻骨的声音突然响起,隐然凌驾于众人声音之上。

    “风离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风沂了?”

    随着声音的出现,一道红影飘然而至,落于祭台之上。

    风沂色变,不自觉退后两步。

    风冥单手负后,傲然而立,如寒潭一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因她的出现而骚动的族民,却在见到那华丽的马车和锦铺的地毯之时双眸冰结。

    “天人的浮华倒学了个十成十,难怪越来越不成器。”语罢,倏然扬袖,一切皆化为灰烬,转眼被风雪刮得不留一丝痕迹。

    没想到她一来就是个下马威,所有族民,包括风沂在内,都不由噤若寒蝉。要知,能从凝月潭活着出来,风冥还是第一个。只是这点,便无人敢挑战她的权威。

    “你可不服?风沂。”风冥眼波流转,定在已开始颤抖的现任巫帝身上。

    风沂想到自己之前试图谋害风冥的举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风沂不敢,风沂不敢……”说着,现出了与族民相同的原形来。

    在这祭神台上,只有巫帝才能以人身站立。风沂此举,已摆明让出帝位,同时,也先一步断了风冥追究或者挑战的念头。

    “风沂,你或者更适合做人类。”风冥冷冷看着她,道。一句话说得风沂在冰天雪地中浑身直冒冷汗,却也没再有下文。

    “开始吧。”风冥说,宣布祭祀仪式的开始。而由头至尾,对于那个站在祭台外的人类,竟是一眼也没给过。

    ******

    当被灵箭射中掉往潭中的那一刻,风十二并没有觉得痛楚,反而有解脱之感。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其实也有些累了,若是能死在一起,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身体撞上潭中冰人,耳中听到冰裂的声音。就在他以为就要这样结束的时候,一道冰寒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他,同时治愈了他身上的伤。

    腾云驾雾般,他莫名回到了岸边,惊魂未定,一抹红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落往前方的祭神台。

    然后,他看到了她。看到她挥洒间平服了众妖,看她引领了一场祭祀的盛典。然而,她那比千年前还要寒凉的眼,却由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风冥……”他突然开口,叫住了正要率众离去的女子。她的身上,还穿着当年的喜服。

    风冥回头,看着他,目光冰冷,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风十二迟疑了一下,原本想问她是否还记得他,是否还记得他们之间的誓言,却在想起千年前她毫不犹豫地跳入寒潭那一幕而改变主意,“可愿陪我一天?”他真的很想……能静静地守着她,哪怕是片刻也好。只是成为她的负累,亦非他所愿。若她无意再续前缘,那么那一日夫妻换来的千年守候,便再由这一日结束吧。

    风冥沉下寒眸,扬手,挥退了所有的族民。

    “有何不可?”她冷冷地道,不带一丝感情。

    那一刻风十二知道她没忘记他,只是也没有了情。唇颤抖许久,竟只能浮上一抹苍凉的微笑,连一字也没有吐出。

    ******

    时隔千年,辛城早已不在,代之而起的是一个繁华的大城,民风与前殊异。

    曾经是废弃土地庙的地方,已被囊括在了城墙之内,曾经的采石场,也早因冷月石的大肆采集,成为了一片平地,为城市的扩建提供了场地。

    熙来攘往的宽阔大街上,再也找不到往昔的记忆。

    风冥一身红色嫁衣信步走在前面,却因身上的冰冷气息而将喜气冲得分毫不剩,行人纷纷走避。风十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冷硬的背影,心中茫然。

    时移,物非,人心变,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还停留在原地。今日之后,他要守着这具永生不死之躯,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了那座曾经住过的宅子前面。让人意外的是,过了千年,那宅子却仍然保持着当初的样子。

    风十二惊讶地站住。风冥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便也停了下来。

    仿佛感应到两人的到来,宅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笑意盈眉的红衣女子来。

    “阿大,阿大,十二爷说过要你听红姨的话,红姨要娶你,你可不能不依。”她回头对着院内道,却是那被水月笙拐走了的狐小红。

    风十二心中一紧,抢上两步,垂在身侧的双手激动得直发抖。

    那日船翻之后不知水若笙用了什么方法,竟逃过了风冥的追踪,后来,风冥被困在凝月潭,风十二决定在九重山上陪她,曾先于九天阁找到过他们。知水若笙并无恶意,方才将阿大托给了他们,自己回到山上。

    他想不到他们竟然会回到这里,而且阿大还在!阿大还在!

    “小狐狸,你别拿十二的话来压阿大,也不想想你一大把年纪了,还想啃嫩草?这样吧,我委屈一点,娶你好了。”随着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两个白衣男子并肩而出,一个如盛开之春花,正是水月笙,另一个却如竹梢之弦月,听着两人斗嘴,笑得温文而安静。

    “阿大……”风十二身躯一震,蓦地踏前一步,却被风冥拉住。

    “这是一月前留下的残像,他们早已离开。”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疏离。

    风十二怔住,果然看到他们三人身上背着包袱,锁上大门,说说笑笑地走上大街,却没人注意到近在咫尺的他和风冥。

    残像……

    风十二垂下肩,眼中浮起一抹悲凉。想起,最开始的那些年,他每日都得看着她跳入潭中的残像,忍受着无边的绝望与无助,以及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样的日子,却也熬了过来。

    “今晚我想住在这里。”他突然道。

    ******

    宅内的一切并没有任何变动,除了那株老槐更老,院子中的那口水井被岁月磨出了裂缝和缺口。

    风十二亲手下厨,做了炒豆角,拌苦瓜,腌菜汤。晚饭无话,在安静中渡过。

    “陪我赏月吧。”就在风冥起身准备去睡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暮色已经降临,他们只剩下几个时辰,他想在她身边,即使一句话也不说,睁着眼到天亮也愿意。

    风冥沉默。

    这一夜,没有月亮,天空飘着小雨。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无烛,天空深黑而冰冷,如同从凝月潭中破冰重生的风冥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宴十二弯腰,在脚边摘下一片草叶,拭净上面的水珠,而后用双手拇食二指夹着绷紧,搁于唇间。草笛声在雨夜中悠悠荡开,有些孤独,有些忧伤。

    这是最后一次为她吹草笛了。他想,不如就这样为她吹一夜吧,吹到黎明破晓……

    两道冰凉的液体从风十二脸上滑下,他浑然不觉。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摸上他的脸,接去那咸sh的水珠。

    “为什么伤心?”那些微的疑惑,缓解了风冥的冷漠。

    风十二没有回答。草笛声断断续续,像人的呜咽,被细雨割碎,终于在某一刻嘎然而止。

    风十二将头埋入双臂间,即使努力克制,双肩仍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许久,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揽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谁惹你伤心?我……我去杀了他!”拙劣而血腥的安抚,出自似乎已经没有人类感情的风冥口中,让人分外意外。

    风十二僵住,片刻后突然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风冥,我想和你在一起。就算、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终究,他还是自私的。明知会成为她的负累,却仍然不愿放手。

    风冥闻言,隐在夜色中的脸没有丝毫情绪变化,唯有那双冷寒的眸有些微的异样波动。

    “好。”很久以后,就在风十二忐忑得几乎要绷断神经的时候,她才缓缓应了声。

    风十二低头抵在风冥肩上,缓缓吐出口气,几乎瘫软在她怀里。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竟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等待她的答案。

    风冥的手环住他的腰,收紧。原来是自己吓着他了。

    “若不断绝七情六欲,我如何能在凝月潭幸存下来……”她开口,像是解释。绝情绝性得久了,即便心中还存着那个人,那亦是一个极淡的影子。“若非你的草笛声,我又如何得以熬过这千年寂寞岁月!”

    所以忧伤的草笛声一起,便破开了那层无情无欲的薄雾,唤起了千年来的记忆。他搬石建屋,他坐在潭边用草叶吹曲子,他说下山采买衣食时的所见所闻,他悲伤孤寂的背影……每日每日,她都期待着他从石屋中出来。因他喜而喜,因他悲而悲。直到有一天,他正吹着草叶子,却突然伏膝痛哭失声。声音中的绝望让她首次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无力,竟然连最简单地伸指碰碰他,安慰一下他亦不能。那个时候,她决定,她一定要走出凝月潭。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慢慢断绝七情六欲。

    然而即使那样,他的草笛声依然每日闯进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拂起细微的涟漪。

    “因为绝了情欲,我才能安然封于潭中千年而不灭,我以为之所以一直出不来,是因为还不够无情……”然而岂料在见着他被风沂灵力刺中落潭的那一刻,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竟让她破开了封印。

    她终于明白,巫神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果然有一种东西可以让人软弱至极,亦能让人强大无敌。千年前她拥有着毁天灭地的能力,却被迫自绝于寒潭,千年后,原应任人宰割的她能自从来无人能够生还的凝月潭脱身,竟然都是为着一个人。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她缓缓道,声音依然冷漠,漫进碎雨中,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情绪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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