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凡尔赛只有女王

345.第345章 Rache

    巴黎市长站在王后陛下面前, 躬着腰,头压得低低的, 不敢观察法国第一夫人的表情。

    他之前悄悄瞥过一眼,没从那张被侍女精心打扮过的脸上看出什么喜怒哀乐来, 也无从猜测自己的处理到底有没有让王后满意。

    今天的大□□已经传遍了巴黎;各种晚报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放在了头条;市民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谈论起了为国捐躯的大英雄和万人为英雄送行的壮举。

    实际没有那么多人——市长很想站出来反驳。

    有的报纸甚至写到了五万、十万;但除了有关部门,没人会关心真实的数字。

    听说不少早报都在下午加急印发了号外;剩下那些没发号外的, 可以预测, 也一定会把这场万人送行当放到头条——就跟今天傍晚已经发行的晚报一样。

    在如今这个人人都想改变的社会里, 维尔让市长先生是个格格不入的稳健保守派。他的任命一度被视为王后对占据贵族主体的保守派的妥协,不过也有人猜测, 王后此举是为了平衡太过浮躁的风气。

    不管怎么说,知道自己的理念跟上面不同, 市长本人在位置上坐得战战兢兢, 生怕王后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给撤了;丢了职位事小,守不住保守派的阵地事大。

    今天这事没能压下来, 闹得人尽皆知,照他看来就是严重的失职。他也有委屈:王后严令不许用强制手段,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

    正忐忑地搓着手指, 头顶传来声音:

    “维尔让市长,做得不错。”

    维尔让听王后语气平和,说的不是反话。心底的石头终于放下, 鼻子也终于开始喘气。

    “没有出现任何冲突, 一路保持有序畅通, 这就是大功劳。”

    玛丽确实非常满意。

    巴黎人口接近90万, 是欧洲首屈一指的大都会,但如果放在玛丽曾经所处的时代,也不过是个小城市。巴黎近一半人是近20年新增的,近三成是近10年新增的;因此,在应付众多人口上,巴黎乃至整个欧洲都没有多少传统经验。

    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维尔让能让现场不出乱子,就已经是一员能吏了。

    安抚了惴惴不安的市长几句,玛丽离开市政厅。

    返回凡尔赛宫的路上,夏尼夫人又送来消息。

    在□□之中和之后,她的手下暗中控制住了一些人。这些人有两拨:

    一拨只是被雇来护送灵车,顺便宣传事迹、邀路人一起送行;按邀来的人头数给钱,相当大方。他们的雇主没有费心隐藏身份,是煤炭行会的会长,也是克里夫夫人的旧识。

    另外一拨则在□□途中煽风点火,怂恿群众与维持秩序的警察对抗。这些人在审讯下已经全部交代。他们曾经是水帮的打手,巴黎市区通上自来水后水帮解散,他们无事可做又不想老实工作,一心想着继续捞“快钱”,就聚在一起偷鸡摸狗敲诈勒索。这次是有人付钱让他们混在人群中生事。至于雇主的身份,还没有查到。

    克里夫夫人听完,把手里的丝绸折扇狠狠一掷,气得胸口发疼。

    要不是她同玛丽的关系非比寻常,玛丽对她知之甚深,自己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嫌疑。

    “我要把他逐出工商业协会,把他的产业列为拒绝交易对象!”

    她说的是煤炭行会会长。

    玛丽拍拍她的手背。

    “这恐怕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你总不能跟整个煤炭行会都不做生意吧?”

    克里夫夫撇撇嘴。她也清楚,什么拒绝交易只能是气话。再说了,把人家拉黑名单的理由是什么?只因为对方花大钱找人为英雄饯行吗?

    “大动作不能做,小动作不能少。”她沉着脸,“不敲打敲打,这些人以为我好欺负。”

    玛丽点点头,又说:“阿妮柯认为,两伙人的雇主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雅诺是王后推出的法国英雄——虽然她没有明示,但克里夫夫人的行动并非无迹可寻。外人不知晓内情,只会从政治角度解读——无非是凝聚人心、激发民众爱国情怀罢了。

    煤炭行会会长推波助澜,虽说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未必没有讨好王后以获得支持的意思。

    另一个雇主的用心,却更加险恶。

    一旦送行演变成冲突,政府先前的努力白费,瞬间成为反面角色。

    不需要玛丽提醒,夏尼夫人也明白其中厉害;此时已经吩咐了下属,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非要追查出此人不可!

    玛丽的马车回到凡尔赛宫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玛丽进了自己房间,见路易坐在软椅上看报纸。

    玛丽问:“怎么还没睡?”

    路易抓抓头发:“听说巴黎出了事,我担心你。”

    玛丽不由得露出微笑。她正想说说巴黎的情况,路易问:“这算是大事吗?不是的话明天再说吧?”

    “什么样的事才算大事?”玛丽失笑着问。

    “只要法国没倒就不算大事。”路易也笑了,拉着玛丽的手,“走,你辛苦了一天,现在休息第一。”

    第二天用早餐时,在每天准时送到餐桌上的各色报刊杂志当中,路易习惯性地挑出了自己喜欢看的《马戏团报》。他指着偌大版面上的醒目标题,调侃道,“号称‘最厌恶政治’的《马戏团报》居然也会主动关心时事了。”

    玛丽接过报纸仔细看过,皱起了眉头:“这下有点难办了。”

    “怎么?”

    “就像你说的,这份报纸很少关注政治事件——大多是八卦、猎奇和绯闻。它家总编的宗旨大概只有一个:普通大众想看什么,他们就写什么。”

    以脆弱粗糙的纸质、三天就褪色的墨水、粗俗低劣的内容,它却能出现在国王和王后每日的餐桌上。这是因为它做到了极致:为了以最大的发行量来吸引最多的广告,它必须迎合最多人的趣味。因此,这份报纸对底层民意的敏感度,是其它刊物比不上的。

    路易明白过来,指指在文章里多次出现的几个词:“也就是说,‘惩罚普鲁士’、‘血债血偿’、‘给那些条顿人好看’,这就是民众现在的心声?”

    下午,巴托罗缪与罗伯斯庇尔在王后候见室碰面了。两个王后近臣互道礼节,闲聊起来。

    “我是来向王后诉苦的。”巴托罗缪苦笑着说。

    外交部的邮箱被塞满了抗议同普鲁士停战的匿名信。有的信件里还夹了刀片,但这还算正常。

    “你知道吗,我们还收到了斑蝥、牡蛎……”巴托罗缪长叹起来。这些都是据说能够壮阳的玩意儿。

    罗伯斯庇尔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他的本意不是嘲笑外交部,还是不要引起同僚的误会为好。

    巴托罗缪期待地说:“陆军部应该比我们更混乱吧?”

    “他们有哨兵把守,没人敢靠近。”

    外交大臣的表情不由得僵硬起来。

    过一会儿,卫兵让巴托罗缪进去。不长的时间过后,外交大臣走出来,向罗伯斯庇尔微微摇头。

    意思很明白——对普政策不会改变。

    这是意料中的事。

    罗伯斯庇尔站起身,向对方点点头,整整衣角,迎着卫兵的传话走进了会见室。

    “党内大部分意见都是暂缓议和,一些人主张再打一仗。”简单的礼节后,年轻党鞭就切入了正题,“我和几个心腹都在努力劝解,但效果不大。不过,他们答应暂时不会行动。”

    人民党的构成主要是新派贵族、大工商业者、开明知识分子;再怎么被讥笑为“王后的跟班”,阶级利益才是他们的根本利益。

    “不过,我听说党外已经有会议代表在积极串联,准备发起议案杯葛和谈。”

    “都有谁?”

    “出面的是矿业协会会长和商用造船厂董事长,背后支持者是工商联合会。”

    罗伯斯庇尔看了王后一眼。工商联合会有克里夫夫人在,以往罗伯斯庇尔刻意不同他们走得太近。联合会出身的代表席位不多,这次竟发挥出了大作用,大概会有不少人跌破眼镜吧?

    “一旦议案发起,我党恐怕不少人会投票赞成,我挡不住。另外,孔代亲王派了统一国家党的代表跟他们接触。两边主张一致,需要谈的不过是如何分赃而已。至于自由之友协会——”

    罗伯斯庇尔嘴边扬起一丝不能轻易察觉的讥笑。

    “这些头脑简单的家伙正热血沸腾,不用谈也会投票。”

    这样算来,在几个有影响力的党派之中,只有平等党人支持停战了;这也是人数最少的一个。

    “王后的反应怎么样?”

    罗伯斯庇尔才坐进停在凡尔赛宫外的马车,一直等待的同车人就迫不及待地发问了。

    这个黑色卷发的中年人就是人民党党首西哀士。外界提起人民党,往往只知道罗伯斯庇尔,却不知道西哀士。他似乎对此毫无怨言;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他不能满足于这种现状,罗伯斯庇尔是不会让他当上党首的。

    “看不透。”

    “这是好事。”西哀士如释重负,“说明她还需要你看不透。”

    罗伯斯庇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确实。”

    自三级会议组建以来,各家代表看似打得很热闹,但凡是王后需要掌控的议题,还没有哪一次是脱离控制的;唯有这一次,连铁杆王后党都要拖她的后腿。

    那些四处串联的代表们自以为形势大好、胜券在握,只有像西哀士和罗伯斯庇尔一样头脑清醒的人才会想到,王后可不只是国际象棋的一枚棋子,她手里攥着一个绝大的杀招,一旦使出,就相当于掀翻整个棋盘,任其它棋子再怎么厉害也都是白费功夫。

    那就是解散三级会议。

    当然,这一招会给王后的声誉带来极大影响,因此除非到最后关头,否则她不会使出来。

    西哀士和罗伯斯庇尔得尽量确保代表们不触碰王后心中那条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