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文物修复大师

30.第三十章

    《文物修复大师》

    县里文物局隔天一大早就开会研究,成立了临时工作小组,专门负责抢救性发掘工地上的古墓,阮唐跟肖代都借调过去帮忙,博物馆里的活只能暂且放下,阮唐近日也不能去五仙市鉴定那个汉代铁镜了。收藏本站┏m.read8.net┛简单把工作跟馆长汇报了下,就跟肖代又去纺织厂旧址工地了。

    昨天夜里大雨下得短暂猛烈,降水量不少,上午过来一看,工地上仍旧泥泞,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阮唐一撅一拐跟在肖代后面,抬头看了眼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跟肖代聊天道:“念书的时候野外考古,必备防晒霜,师妹给我代购了安耐晒,以为来馆里工作用不到我都没买过,我看今天这日头能晒掉一层皮。”

    肖代倒是有先见之明戴了顶棒球帽,烈日蒸腾着工地上的雨水,格外闷热,他擦了把鬓角的汗,边走边说着:“还是师妹贴心对不对?我说小阮你咋没把握好呢?文博专业那么多女孩,你条件又不差,怎么也搞成了大龄单身狗。”

    阮唐瞧了眼已经跟两尊门神似的矗在那里,等在古墓发掘现场警戒线旁的裴湛跟仇栾,接话道:“大概眼瞎吧。”

    肖代也看到那俩人了,抬了抬帽檐,说着:“可惜没有后悔药,狗就狗吧。”

    文物局里有经验的老师傅刚经历一波退休潮,现在在职的是通过招考公务员招来的,都是刚入职没几年的新人,很多压根没有野外考古经验,所以肖代直接被任命为组长,负责统筹现场工作。他跟裴湛和仇栾打了招呼,让裴湛把帮忙的施工队工人招呼过来,连同文物局的几个小青年一起开了个短会,交代现场作业的注意事项。

    阮唐是老手,不用听这些常识,趁着他们开会的工夫先去现场勘查拍照,挂着相机顶着日头正忙活,裴湛突然扔过来一顶防晒帽,喊着:“戴上!”

    阮唐热得有点喘,戴上帽子后汗流得更猛,拿着工作日志使劲儿扇风,裴湛站在上面看着,忍不住道:“你怎么虚成这样?有那么热吗?”

    作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嘲笑“虚”,阮唐当然不乐意,干脆不理裴湛,蹲在墓道口做封土取样,裴湛还真怕他还没上岗先被热晕中暑,看了眼就转身去督促工人赶紧架起来工棚跟防晒网。

    大家开完会陆陆续续过来开工,阮唐挽着裤腿已经在清理淤泥了,肖代走到他身边问着:“身体没事吧,刚才裴半城可特意来关照过,说你发烧刚好,不要过度操劳,让我盯着点。”

    阮唐:“你听他放屁。”

    肖代被阮唐突然的粗鲁惊了一下,笑道:“小阮你也会这么冲啊?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文明人儿呢,裴半城这是怎么把你惹恼了?说出来让哥哥乐乐呗?就说物以类聚,他跟仇栾没一个好东西,直接开骂就对了。”

    阮唐想到肖科长骂仇栾的狠样,心悦诚服地点头表示受教了,肖代拍拍他肩膀,也一旁忙活统筹工作去了。阮唐直起腰缓口气,左右看看,乱糟糟都是人,一波忙着架起来工棚架子,一波往这边运送木材待会好支撑备用,文物局的也在抬大大小小各种工具箱,更多人已经被肖代分配着参与清淤工作了。

    目前看不到墓里的东西,估测年代为时尚早,不过阮唐看裴湛那样子,知道八成就是楚墓,是跟那个人有关系的墓,里面是那个人的遗骨吗?瞧裴湛样子应该不是,如果是,还不得涕泪肆流疯癫了,他就想要剑?是那个人佩戴过的?

    阮唐好奇,但也不会主动去问,很快也不多想了,专心投入清理发掘工作中。清理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等前期清理完成,发现是带墓道的土坑竖穴木椁墓,墓口因为施工暴露,残长五米一,宽四米一,墓底长四米二,宽两米一,形制规模不算大,不过没见到里面的礼器,还是不能盲目定规格。

    光这个工作就持续好几天,偏偏每天都是烈日暴晒,哪怕上头已经撑上了棚子跟遮阳布,仍旧闷热,又少不了来回走动,阮唐明显被晒黑了,肖代也好不到那里去,俩人像是去非洲大草原旅游了一圈。

    阮唐被热得没什么胃口吃饭,一连几天也就是强撑着精神熬着干,眼看着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总算是可以缓口气。

    他站在墓道底儿抬头往上看,发现裴湛又站在老位置上发呆,这些天一直都是这样,裴湛不会插手清理的活儿,也不会着急去催促,就是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这种安静莫名让阮唐觉得不安,正常情绪不应该是急不可耐吗?他为什么不催?等了那么多轮回,不该兴奋吗?

    裴湛每天早晨吃了早饭准点载着阮唐过来,下午准点再载着阮唐回家吃饭休息,就是话少了很多,没怎么没心没肺地跟阮唐插科打诨,安静开车,安静吃饭,安静睡觉,弄得阮唐倒不习惯起来,心里挺别扭,可也只能配合着裴湛情绪,谁让人家是千年情圣呢,惹不起,惹不起。

    裴湛有天早晨临出门前突然拽住阮唐,从裤兜里掏出一瓶防晒霜,拧开挤出白花花一坨就往阮唐脸上抹,一边糊一边邀功似的说着:“我上网查的,这叫水宝宝,跟你挺搭,今天才到货,赶紧涂上,都快变成一颗卤蛋了。”

    阮唐被裴湛粗暴地捏着脸糊防晒霜,挣扎气道:“我抹过了!天天抹!你轻点!你才是一颗卤蛋!你茶叶蛋!”

    裴湛满意地搓搓手,笑道:“抹了怎么不管用,买假货了吧。”想了想又挤出一大坨抓过阮唐胳膊就往上抹,阮唐突然笑了下,裴湛问怎么了,阮唐说着:“你魂魄归体了?看你天天灵魂出窍似的,现场进行地比较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得按照程序规定一步一步来。”

    裴湛扯着嘴角不自然地笑了笑,很少外露情绪的他叹口气,看看外面的湛蓝天空说着:“自己也说不明白,跟预期的心情好像不大一样。”

    阮唐挣开裴湛的手径直上车,低声说道:“矫情。”

    裴湛:“……我听见了。”

    阮唐:“就是说给你听的。”

    连日户外高温作业让大家都有些疲惫,终于清理出葬具后大家都松口气,是常见的一棺一椁,保存得还不错,制作也规整,大家都对里面随葬品的保存状态充满期待。肖代站在阮唐旁边翻看一本快开线的老黄历,舔了舔干得爆皮的嘴唇,说着:“今儿是个好日子!”

    阮唐默默递给他一瓶冰水,怕肖科长发疯手舞足蹈扭起秧歌,问着:“裴湛他们翻遍莲城县,就是为了找这座墓?”

    肖代咕咚咕咚喝水解暑,擦擦脑门上的汗,不屑道:“他们找的东西可多了。”

    阮唐:“……”科长真是净说大实话。

    裴湛一脸阴沉沉地站在墓道口,盯着被清理出来的椁室,正在拍照存档的阮唐用胳膊肘碰他一下,说着:“没事别添乱,今天要清理棺椁,闲杂人等一律退散。”

    裴湛看他热得汗滴子都挂在下巴上了,也不嫌弃,上手就给抹掉了,还了然似的说道:“怪不得防晒霜不管用,原来都被冲走了,我去车里给你拿过来再抹点。”

    阮唐冷瞥他一眼,收起相机,说着:“紧张得口不择言了?想里面东西想疯了?”

    裴湛轻笑了下,望着椁室说道:“剑确实在,不过棺木里面,估计是空的。”

    阮唐一听,心里升腾起几分烦躁,把裴湛往旁边推推,说着:“走远点别破坏现场,把你工作证戴好,帮忙清场去,无关人员都离远点,我们要开棺椁了。”

    棺椁开启的过程很是漫长,千百年的东西好不容易完好保留下来,大家都慎之又慎,阮唐跟其他工作人员一边拍照记录一边研究开启的最佳方式,前前后后勘查测量,确定椁室保存很是完整,大家对里面东西的保存程度也多了几分希望。

    椁室长三米四,宽一米七,高一米五,九块盖板平列横铺,墙板和挡板都是由三块木板垒砌,墙板挡板之间用浅槽作套隼连接,底板四块平铺,底板下横置两条“凹”状垫木。将盖板缓缓开启,看到椁室内由一根横隔梁、一根纵隔梁隔出棺室、头厢、边厢,棺室和头厢之上盖有分板,棺室内设有通往头厢、边厢的门,以隔梁为顶,头厢与边厢贯通,好供主人灵魂出入。

    棺为悬底弧棺,上有残朽笭床,下部两端有垫木,随葬品位于头厢内,粗略看过去有青铜器、玉器、漆器,铜兵器放置棺外东侧,有块玉璧放置在正对棺头中间的位置,平置椁底板上。

    肖代开始记录,跟阮唐低声交谈道:“目测礼器有鼎敦壶盘匜勺,兵器有剑戈矛镞,是士级别的墓吧,两个鼎?级别不算高。”

    肖代咨询阮唐意见,却半晌没得到回应,他扭头望过去,发现阮唐目光痴痴地盯着棺木一侧,那里放置着一把铜剑。

    当年越王勾践剑出土时,寒气逼人,锋利无比,相传考古队员取剑时被割伤手指,埋藏千年的古剑锋芒仍能轻易划破十几层纸,剑身镀含铬金属,花纹含硫程度高,因此千年不锈,成为传奇。

    而眼前的铜剑……肖代皱了皱眉,走近前细看了看,说着:“剑体糟朽太严重了吧,估计没什么机械强度了,茎部看着像脱落了,待会取的时候得注意点。不过,怎么这剑没放在边厢里?直接紧贴着放在棺侧,真是挺少见。”

    阮唐抬起头,看向站在墓坑上方的裴湛。

    已经夕阳将下,晚霞张扬绚烂得一片绯红,就远远落在裴湛身后,颜色很暖,暖色下的人却很冷。

    阮唐仰望裴湛,又低头看那把腐化严重几近残破的铜剑,心里沉甸甸有点喘不过气,他对肖代说着:“我来取。”

    他猜到裴湛想要这把剑干什么,八成是要修剑问灵。

    问故人何在吗?

    剑体近乎半米长,剑身前窄后宽,剑刃上多处小块残片脱落严重,就算这样,阮唐觉得仍旧依稀能感到这把剑当初沉甸甸厚实锋利的样子,那种笃定感仿佛他亲手握过一样。

    只是……阮唐再次抬头看了眼裴湛,逆光中看不清裴湛的眼睛和神情。寒剑出,故人归,谁的预言?靠谱吗?

    阮唐收回目光又去看那把剑,心里升腾起些许悲凉,墓主人不把剑放在边厢,而是放在棺侧,怕是对剑寄托了特别的感情,可惜古剑也没有熬过这千年岁月。

    阮唐心里梗得慌,看着残剑难过心塞,觉得裴湛这次怕是又要落空了希望。

    就算还没有碰触古剑,他已经有了直觉。

    古剑暮气沉沉,怕是已经无灵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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