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

第1节

    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 作者:风弄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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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玉王朝 第五部 峥嵘

    作者:风弄

    感情越为笃深之时,

    白雪岚和宣怀风在事业也更加齐心协力。

    一系列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

    其实都是白雪岚对付毒贩的精心布局。

    在某个风凉水静的夜晚,

    白总长悄然祭出的杀手?──

    将藏有大量毒 品的洪福号货船随机扣检,秘密搜查!

    但是,宣怀风却震惊万分地发现,

    这次的扣船事件,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复杂……

    与此同时,

    刚从医院苏醒过来的展露昭,

    发誓和白雪岚不共戴天,

    再次把掠夺的魔爪,伸向觊觎已久的宣怀风!

    缉毒行动轰轰烈烈,几乎打掉城里的毒品贩卖网。

    城里的百姓连声叫好,

    海关与广东军之间却是余波荡漾,剑拔弩张。

    宣怀风的一场大病,

    竟成为展露昭设计白雪岚的大好机会! ?

    怀风的救命药方被扣住,

    展露昭的索命手段已上喉,

    白云岚似乎只剩下妥协一途

    只不过,

    白云岚可以是绅士,也可以是强盗;

    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后果。

    他只要宣怀风,要这个人陪自己一生一世

    ──不惜一切代价!

    得到了宣怀风的救命药单,

    尽管折损了对展露昭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

    但心头肉能够九死一生,白雪岚已然知足。

    宣怀风向来知道这人专制霸道,

    但却也了解白雪岚对自己的万般设想。

    只是,世道险恶,危机环伺,

    他必须要坚强起来,

    必须要能一同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柔情。

    毒品一战,双方步步为营,

    争夺美人,敌方招招致命。

    但胆敢伤害宣怀风一干人事物,

    白总长绝对每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一章

    这会在年宅,年亮富刚吃过晚饭,站在廊下用茶水漱了口,吐在院子里,便两手背在背后,打算回屋子里去歇。

    宣代云叫住他问,“你又去睡吗?”

    年亮富站住脚,回过头说,“也不一定要睡,只是待在这里,又有什么事做?”

    宣代云说,“你别走,过来坐一坐。”

    年亮富把目光在她凸起老大的肚子上扫了两眼,思忖着这时节,是不能太忤逆太太意思的,返回来坐了,问,“有什么事要说?你前两日说要买一套好珐琅杯子,我可已经买回来了。”

    宣代云微微一笑,说,“我瞧见了,这件事,你做得不差,正想对你说一声多谢的。不过,我看那送东西过来的人,身上穿着的职员制服,像是大兴洋行的?”

    年亮富说,“就是大兴洋行买的。”

    宣代云便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平安大道上这么些洋行,怎么就帮衬上这一家?我对那个林家的人,一向就不喜欢,一家子的势利眼。”

    年亮富和他这位原配说话,这两年总是不太和睦,坐在一块,三言两语,常常要闹得不欢而散。

    今天宣代云虽没什么要发脾气的迹象,但年亮富有着许多从前的不自在,总是心里有着警惕。

    现在听着宣代云话里的意思,大概自己办事又是没有如她的意了,要遭埋怨,不禁有一股积累起来的不耐烦从无名处冒出来,他就冷笑了一下,自嘲道,“那是,我也是个顶胡涂的胡涂虫,既然是买东西,怎么不先来问过你对这些洋行的看法?以后你但凡要买东西,先给我开一张单子,限定在哪一家买。等我向衙门请两天假,亲自去给你买过来才好。”

    宣代云随口一句,招了丈夫这样一番讥讽,不由一怔。

    心里又气又恼。

    正想反唇相讥,忽然瞥见张妈在年亮富身后的柜子旁,一个劲地摆手,使眼色,脸上有些焦急,又把一根食指,指指自己的嘴。

    这是要宣代云谨言慎行,不要一时动气,又说出收拾不了场面的气话了。

    宣代云再一看丈夫,眼睛无神,唇也透着一丝苍白,当年结婚时一个很有朝气的青年,区区几年,也是变化了许多,默默地倒有些感伤,便把这口冲上来的气忍了,强自微笑着说,“你看你,脾气这样地坏。我原是要对你正正经经道谢的,那一套珐琅杯子,我很喜欢。就算我多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也犯不着生气呀。”

    把手递过去,握着年亮富的手,轻轻一攥。

    她态度如此的温柔和善,让年亮富不由纳罕,低头去看。

    年太太大家闺秀出身,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手柔荑是保养得极好的,握着他的手,显得又白又软。

    但怀孕的女人常常进补,受着各种周到的伺候,到了这个月份,身样必然有些走形,连着原本青葱似的手指,也略显了富态。

    年亮富看着她的手,心里想,这圆滚滚的,怎么倒像外国的香肠一般了。

    不由回忆起绿芙蓉,细腰如流,十指纤纤,是何等美丽的一位女子,又对他情深意重,可惜没有投对胎,如果绿芙蓉投到宣司令家,当了司令千金,现在自己的处境,也无须这样窘迫。

    宣代云被他握着手翻来覆去地看,又见他一言不发,满腔感概的模样,脸颊不知不觉飞红一片。

    他们算是老夫老妻,自从知道怀了孩子,就再没有亲密过,此刻倒是无声胜有声。

    宣代云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回去,嗔他一眼说,“作死,还有别人在呢,你就这样动手动脚的。”

    把眼朝窗外一斜。

    张妈早踮起脚尖,悄悄退出去了。

    年亮富觉得有趣,也忘了刚才小小的不愉快,打着哈哈说,“对自己的太太,动点手脚有什么?你这样庄重,我就识趣点出去吧。”

    站起来要走,早被宣代云拉住了袖子。

    宣代云说,“出去哪里?你又要想出去胡混吗?我可不许。坐下来,说件正经事罢。”

    年亮富只好又坐回来,问,“是要和孩子取名字?”

    宣代云说,“不是你说的?这孩子的名字,还是等生下来,知道了生辰八字,请一位有学问,知五行的先生来,才做的准。我叫你留下,是另有一件想了许久的事。我说出来,你可不要说我咒你。”

    年亮富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宣代云说,“我看你最近的脸色,青灰青灰的,很不好。我想劝你一句,你是要当父亲的人了,也要知道保养,不要把身体糟蹋坏了。你别急着和我生气,我这样说,无非是因为我和你之间,有夫妻的感情。我知道这些劝诫,你听着是要不耐烦的,但我实在不是拈酸吃醋,你看我这要生孩子的身子,难道还有吃醋的心思吗?只盼你听我这一句,为着这未出生的小孩子着想,和我合作起来,建设一个好的家庭。”

    年亮富皱眉道,“不是生气,我是真不明白你要我怎么样才好。”

    宣代云眼睛明亮,瞟了他一下,语气不高不低地说,“真要我说明白吗?那好,恕我不客气了。我知道你在外头,一向有几个红颜知己。如今我不能陪你,你有些行动,我也不好过问。但现在这件事,我发现已经危及到你的健康了,像你这样,一个礼拜,总有两三个晚上在外头过夜,走路恍惚,说话也恍惚,吃一顿饭的工夫,竟要打十来个哈欠。自古有点本事的男人,往往栽在女色上头。我只担心,你大概是踏上这条老路了。现在悔改过来,为时未晚。”

    年亮富为着“红颜知己”的事,已不知和太太拌过多少次嘴,连茶壶家什都摔坏过几套。

    是最不好,最心烦的记忆。

    这时又听她老调重弹,即使语气比从前委婉诚恳许多,还是惹得他一肚子的不耐烦。

    只是如果他发作起来,太太更要哭着吵着,把事情闹大,又更加的心烦。

    年亮富被宣代云用眼睛期待地盯着,不能什么都不说,闷了一会,敷衍着笑说,“你这些都是怀疑我的话,我在外面整日的忙碌,若说遇到几位小姐,那是交际场面上不能避免的事。但若说我栽在女色上,这就太侮辱人了。”

    宣代云这般苦口婆心,自己想着,就算换做是个铁心肠的人俑,也该有些感触悔悟才对。

    不料年亮富的态度,却只是一味地不承认。

    宣代云心里生气,却想起弟弟和张妈的劝告,丈夫身体不适,大概也有自己常常吵嘴,让他心情不舒的缘故。

    便带着一种为人妻的仁慈,把自己的怒气忍住了,仍是微笑着问,“你是不承认在外头的事吗?那你最近这样的不好的脸色,是怎么一个缘故?外面许多风声,我也是有听说到,说年处长陪着什么莫小姐逛公园,又在洋行买了一对儿的钻石耳环,我可不见你有带钻石耳环回家里来,又送了给谁去?难道那些人都是故意编排陷害你的?”

    年亮富把脸沉下来,说,“曾参杀人,三人成虎,我怎么管得着谁故意编排陷害我?”

    正说着,一个听差从外头走到饭厅这边,叫着,“先生。”

    年亮富把眼往他身上一钉,“什么事?”

    恶狠狠的语气,把听差吓了一跳。

    听差忙小心地站好了,低声说,“您的电话。”

    向年亮富悄悄挤了挤眼睛。

    年亮富哼一声,便站了起来。

    宣代云未曾放过那听差的一举一动,挤眼的小动作,早被她看在眼里。

    她原来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好态度坚持到底的,但见丈夫这样铁石一般的心,眼角不禁发热起来,猛地坐直了身子,抬着头拔高声音说,“怎么样?我不就说中了?八九点锺打来的电话,难道也是公务?别以为听差帮你瞒着,我就不知道,那狐狸精打电话到家里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无法无天!不三不四的女人,居然骑到脖子上来,我再懦弱也不能容忍下去!”

    说着就站了起来。

    看不出她这样大的肚子,竟也能行动利落。

    反而把年亮富一推,自己走出了饭厅,朝着电话间,怒风一般地快步走去。

    年亮富被她推到一边,生气归生气,但总不能反推自己未来孩子的妈一把,摸摸鼻子,仍是追在她后头。

    等他走进电话间,宣代云已经拿起了话筒,冲着里头颇有杀气地问,“哪一位找年亮富?”

    那一头有三四秒没说话。

    宣代云眼中含着热泪,痛骂道,“不敢报上姓名吗?难道你也知道羞耻?真是奇哉怪也!”

    这时,那话筒的另一边,才传出一把男人的声音来,沙哑地说,“姐姐,不过打个电话找姐夫,怎么就要骂到不知羞耻的程度?”

    宣代云浑无准备,倒是非常愕然,“你……你是宣怀抿?不是……”

    宣怀抿冷冷地问,“不是什么?”

    宣代云弄错了是由,满脸羞愧,烧得拿着话筒的手顿时没了力气。

    年亮富本也担心绿芙蓉打来的电话,被太太拿了奸,一看出了大误会,心里畅意得不知怎样形容才好,走上去数落道,“和你怎么说,你都不信,非要自己出个大丑不可。你自己家的弟弟,难道就是你说的红颜知己?妇人!这就是妇人!”

    把话筒从宣代云手里夺了。

    这时张妈已经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把头往电话间一探,看宣代云气色不妙,忙闪了进来,叫着,“小姐?小姐?唉呦,这气色可不好,你别干站着了,我扶你回去坐坐。”

    宣代云正恨不得有条缝把自己藏起来,便由着张妈把自己搀了出去。

    年亮富瞧着她走了,才对着话筒笑道,“三弟吗?你这电话真打得好,再没有比这更妙的。”

    宣怀抿的声音却很低沉难听,对他说,“姐夫,我有事请你帮我办一办。”

    年亮富一愕,问,“怎么了?”

    宣怀抿说,“大兴洋行一艘叫洪福号的船,今天下午被海关随机抽中了,扣下来检查过夜。请姐夫做点调停工作,立即把这船释放。”

    年亮富笑道,“这只是小事,交给我罢。明天保管能批出释放的公文来。”

    宣怀抿说,“你现在就去办罢。”

    年亮富说,“急什……”

    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话筒里急促的电流声。

    原来宣怀抿说完那一句,竟就这样挂了。

    年亮富一腔高兴,倒被他这样不由分说的态度激得一怔,拿着话筒看了看,生出几分恼火来。

    心忖,虽拿着你一些好处,那只是给你的面子,想当初你来我家里给我太太送礼,何等谦卑恭维,如今竟这样地不客气起来。

    你不过一个杂牌军军长的副官,我还是堂堂海关的处长呢。

    论职位,我原比你清贵,若论亲戚上头,我是你姐夫。

    怎么你打电话来,不作出求人办事的态度,倒像我的上司这样气指颐使?

    哼,那也就别想我帮你办什么事了。

    年亮富把电话带着一点怒气挂了,走回自己的书房里,一边走着,一边情不自禁打起哈欠来。

    宣代云正在屋里抹眼泪,对张妈说,“我哪里和他拌嘴了?这屋子里头找不着青天,真真冤死我了。刚才你没听见?我是用了多大的耐性,怎样小心地劝他保养身子,我还给他陪着笑脸……”

    刚好瞧见年亮富从窗外过去,明知道她就在屋里,却没往这边瞄上一眼。

    脸也是阴沉的。

    宣代云更是气苦,看着丈夫的身影不见了,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直坠下来。

    年亮富回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了坐,哈欠不断,浑身的疲乏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又有一种很难受的痒感,在狠狠烧着心,便坐立不安地思念起那可爱的白面来。

    这阵子,他隔一两日,就要和绿芙蓉享受一番。

    这白面不但可以卷在烟卷里抽,还可以在锡纸上隔火烧着吸,越用着它,越觉天底下各色滋味,竟不如这白色一味,从前他还说着可以轻松离了它,现在看来,大不容易,实在是太销魂太实在的舒服了。

    后又说一个礼拜用一次罢,试了试,才知道是不够的,总要两三日用一次,才算有点意思。

    如今的间隔更是渐渐短了。

    他就算晚上不在绿芙蓉家过夜,白天也必去一趟,享受白面瘾和美人瘾,双份过瘾的爽快。

    年亮富想着想着,更思念起水灵灵的绿芙蓉来,从椅子上起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刚出到门外,正好撞见心腹的听差年贵。

    年贵先看看周围,才鬼鬼祟祟地向他报告说,“先生,有您的电话。”

    年亮富皱眉问,“不会又是宣怀抿那小子吧?”

    年贵不知道他和宣怀抿出了什么事故,不过他也不会过问,只摇头,低声说,“是小公馆的。”

    这是年亮富最想接的电话,他方才笑了,赶过去电话间里接了,对着话筒说,“难为你想着打电话来,我正想去找你。等着,我这就来了。”

    绿芙蓉在电话那一头说,“你先别来,我问你,你有没有去办正经事?”

    年亮富问,“什么正经事?”

    绿芙蓉说,“宣副官不是给你电话了吗?说什么他要你帮一个忙,你怎么不去办?怪不得他打电话给我,要我催一催你。”

    年亮富哼着说,“那个人,你不要和我提他了,真是气人。打一个电话来,要我给他弄一艘被扣下检查的船出来,说要立即办,就把电话挂了。就算是总理,也不会像他这样不客气。我是不会帮他办的,这艘船,由我那些下属公事公办罢。”

    绿芙蓉急道,“你这些话,可不胡涂?想我们平日吃的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他要你帮个忙,你倒好意思摆架子!先不说别的,如今你我是一日都离不了那东西的,倘或他生起气来,再也不给了,那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年亮富笑道,“原来你怕的是这个。你也太没见识了,这些虽不好弄,难道以我的身份,还弄不到手吗?许多人是花钱去买,我连买都不必,处里常有搜查到的,说是要销毁,其实到底销不销,还是我一句话的事。我拿一些回来给你就是了。”

    绿芙蓉更是着急,直说,“你胡涂了!你真胡涂了!这个不同那些街上卖的,要是可以买到,我又何必受他控制?哎呀,和你在电话里说不清……”

    听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她竟是一边说,一边惊惶得哭起来。

    年亮富听得又是心疼,又是胡涂,一个劲劝道,“别哭,哎哎,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我没有不依你的。”

    绿芙蓉又抽抽噎噎地说,“再有一层,你想想,东西是他给我的,那船上放着什么,让他这样大动干戈,你难道猜不到?检查不出什么也就算了,要是检查出什么东西来,那是大兴洋行的船,先就攀扯出大兴洋行,或者就攀扯到广东军,接二连三,保不定攀扯到你身上。现在大家是坐着一条船了,你还赌这种小孩子的气。”

    这一番话醍醐灌顶,倒把年亮富一身的懒洋洋惊散了。

    年亮富凝重起来,说,“你说得很对。这事不能赌气,我还是要走一趟。”

    绿芙蓉说,“活祖宗,快去办罢!我今晚也不闭眼了,就在这里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

    年亮富原就是披着外套来接电话的,连回屋换衣裳的工夫都省了,匆匆就往大门走,叫人准备好汽车,坐上车就叫着去码头。

    那汽车开车之前,循例地响一声喇叭,也是提醒周围人等小心的意思。

    夜深人静,喇叭声隔着几道院墙,隐隐得传到年宅里。

    宣代云知道他又接了一通电话的,正在屋子里竖着耳朵等,想瞧他说多久的电话才回书房,也不知道打这通电话的,是那抢她丈夫的女人,或又是宣怀抿。

    不料年亮富竟是连书房也没回。

    宣代云等了半日,不见丈夫从窗户前面经过,忽然又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响,恍惚接着就是汽车开走的声音。

    她怔了怔,心底冰凉凉一片。

    只在屋里直着眼发呆。

    张妈送了刚熬好的鲤鱼汤过来,对她唤了好几声,她都不应。

    张妈看她那样子,害怕起来,把汤放在桌上,赶紧在围裙上把手擦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摇,说,“我的好小姐,你要吓死我了。我的姑奶奶,你不为自己,也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受了天大的气也别往心里去呀。死去的太太在天上看见你这模样,可要怎样的伤心难过。”

    宣代云被她摇了几下手,缓缓回过神来,凄然道,“这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初我怎样地追求自由恋爱来,满以为有了爱情,虽只是一个小公务员,也一辈子跟着他罢。如今落得这样田地。那爱情一词,原来许不得长远,真是穿肠毒药,是外头五彩斑斓,牙尖见血封喉的蛇……”

    终是以泪洗面了。

    第二章

    洪福号的货仓里,海关一干人等,已取了几个纸盒出来。

    打开看,全是满盒的白粉末。

    一个跟来的组员看来是有经验的,挑了一点在舌尖尝了尝,往旁边地上轻啐了一口,低声说,“真货,很纯。”

    孙副官也叹道,“这些人也太猖狂了。这样一批东西,统共的运进来,不知要害多少国民。该杀。”

    白雪岚看似在瞧那箱柜,其实心神没从宣怀风身上挪开半点。

    货仓里很暗,除了远处一盏昏黄的几乎无用的吊灯泡外,就靠他们手上几把手电筒。

    那手电筒的光是白的,交错集中在箱柜那些纸盒上,宣怀风的半边脸在黑暗里,另半边脸印着手电筒的光,轮廓冰雕一般,雪似的煞白。

    那脸上的神情,在诧异的愤怒外,又有一种很重的哀伤。

    大概他过去很珍惜的一些东西,就这样被污染坏了。

    白雪岚故意带他来亲自瞧瞧林奇骏干的好事,自然藏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总归是要把林奇骏这情敌在宣怀风的心目中,打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如今见了宣怀风这样的失望难过,却又心疼起来。

    不由懊悔自己带着私心的行为。

    白雪岚眼神里有了一丝歉疚,把手轻轻放在宣怀风肩上。

    宣怀风心里正掀着波涛,不防被人忽然一碰,情不自禁地身子微微一颤。

    白雪岚更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了,靠在他耳边,低声问,“怀风,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

    语气里,很有唯他意见是从的意思。

    宣怀风向来是知道白雪岚心病的,这公事和私事缠绕到一起,大概白雪岚要顾忌自己的想法。

    但这恰恰是宣怀风最不希望的。

    看着这确凿的罪证,他虽然震惊难过,但在公事上,却不曾有半点犹豫,立即便回道,“你是总长,你觉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有按照你的话去做的。”

    白雪岚很敬佩他这不拖泥带水的磊落,声音更柔和了两分,说,“只我恐怕按照我的想法办了,你要抗议。所以还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宣怀风思忖着,白雪岚是要把大兴洋行公事公办了,这样一来,别说大兴洋行,就是林奇骏这少东家,恐怕也不是花钱就能了结的,恐有牢狱之灾。

    白雪岚这样再三地问,是担心自己要为林奇骏讨情。

    但自己又怎么会这样公私不分?

    难道他宣怀风,还会分不清大是大非,包庇走私毒品,祸害国人的罪行?

    宣怀风一时,竟急得脸红耳赤,待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当着这些人的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望着白雪岚的脸,勉强微笑了一笑。

    白雪岚在他肩上抚了一下,说,“好,那就照我的意思办了。”

    办着大事,许多下属在周围,他也顾不上儿女情长,说完话,把手从宣怀风身上抽回来,沉吟着吩咐,“你们,把纸盒子都取出来,都小心一些,不要弄坏了。”

    等众人把纸盒子都拿出来,数了一数,一共是五十盒。

    对于白面来说,这样一批的分量,真是大得惊人。

    白雪岚这时候对孙副官使个眼神,孙副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提包来。

    打开看,也是一样白色的粉末。

    宣怀风十分诧异。

    他们是来查海洛因的,怎么反而带一包海洛因来?

    白雪岚沉声说,“我们这里六个人,一个人把风,剩下五人,一人负责十盒。”

    于是便让那个冒充抽查科长的护兵到货仓梯那里去望风。

    宣怀风看剩下的人,都开始动手,把纸盒打开,将孙副官带来的白色粉末,小心翼翼掺到盒中的海洛因里。

    不用说,这白色粉末,绝不是海洛因了。

    宣怀风浑身的汗毛管向上一翻,一把拽了白雪岚的手臂,压着声音问,“你……你是要下毒?这白色的是什么?”

    白雪岚洒然一笑,说,“也是你说的,我是总长,我觉着该这么办,就这么办吧。要想抗议,你可失去机会了。”

    孙副官手脚快,已弄好了两盒,抬头说,“宣副官,这白色的虽不是好东西,倒也不会要人命,君子做事,不拘小节。说到底,总长也是为着国人锄奸。再说,大兴洋行作这种孽,受怎样的下场都不为过。”

    又对白雪岚说,“总长,大约宣副官是不做这种不光明的事的,何必难为他。他那十盒,我来掺吧。”

    他正要把宣怀风面前分配到那十个纸盒子取一个过来,宣怀风伸手,都拖到自己面前,咬着牙,也埋头往里面掺起白色粉末来。

    孙副官啧啧称奇。

    白雪岚既欣慰,又觉着一股没头脑的酸楚,若什么都不说,又觉着不好,低头掺了两盒,一边手底下忙着,一边对宣怀风问,“你还弄不清楚,怎么就当起我的帮凶来了?”

    宣怀风也在忙活,睫毛垂得低低的,半响没吭声。

    白雪岚料着他心里不痛快,是不肯和自己说话的,便默默地做自己的。

    不过多久,各人分配到的十盒都动好了手脚。

    宣怀风把自己弄好的十盒,推到白雪岚面前,忽然说,“你作孽,我也帮你分担着一点罪吧。”

    这句话说得很低,只有白雪岚和他贴得近,听得清楚。

    白雪岚心里一热,几乎要伸手揽他过来,吻上一吻,或是狠狠咬一下他小巧圆润的耳垂才好。

    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白雪岚开始就叮嘱过,这些人做事也小心,把纸盖子装回去,再一个个盒子放回箱柜里。

    宣怀风冷眼留心,发现箱柜外面的木条也完好未损,原来白雪岚打开箱柜时用的奇怪的工具,有这样的作用,看来白雪岚从一开始就有这动手脚的打算了。

    等布置妥当,宋壬脱了外套,对着货仓地板挥打几下,刚才撒地上的少许白粉都散开来看不见了。

    白雪岚绕着箱柜走了一圈,细细打量,再看不出一点破绽,踱回来,点了点头。

    孙副官把手轻轻拍了一拍,说,“完事,可以走了。”

    白雪岚说,“不急,还有一件事要做。”

    孙副官问什么事。

    白雪岚玩味地笑道,“各位不要忘记我们今晚是干什么来的,在货仓捣鼓了这一阵,都不挑几样好东西回家,对不起大兴洋行的盛情款待呢。”

    众人被他提醒,都领悟过来。

    不禁莞尔。

    大家把货仓里几个外头的小箱柜打开,搜刮一轮,各自挑了一些精致的小玩意。

    宋壬看见那外国的蕾丝花边,很是稀罕,笑着说,“这东西好,给我闺女扎辫子,也让我那乡下婆娘开开眼界。”

    挑了巴掌大一卷大红的蕾丝花边,揣在怀里。

    上到甲板上。

    那看守的头子已经吸了几根烟,见他们上来,把嘴里的香烟屁股往水里一丢,迎上来笑问,“各位长官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差点想下去找人了。”

    仍是那个扮科长的护兵,哼了一声说,“这么大的货仓,检查起来也不容易。怎么,还不许我们认真搜检吗?”

    带着帽子遮脸的孙副官在旁边笑着解围,说,“丁科长别和这位兄弟计较,人家不过白问一声,也是尽忠职守的意思。大晚上的,守着这破船不能回家,也不容易呢。这位,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违禁品倒没有,不过下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散落了一些零碎,帮他们捡起来了。我们留着没用,交给你罢,或者你也可以还给船长,但我想,船长常年见着这些零碎,些许东西,他们是不会要的了。”

    说着,把两个金色的东西拿出来,往那头子手里一塞。

    但凡贪腐的人,都懂这有乐同当的道理。

    他们到货仓下面捞了一回,总不能不分一点残羹给上面的。

    那头子被塞了东西在手,低头一看,倒是乐了。

    原来又是两个西洋小闹锺。

    其实他已经偷偷藏起了一个,现在长官又借花献佛给他两个,加起来,那就是三个了。倒手出去,至少可以卖个四五十块钱。

    今晚这差事不赖。

    那头子便笑着说,“你们都是长官,和我一个粗人客气什么,这怎么好意思白领受。”

    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小西洋闹锺揣怀里,又问,“检查过了没大碍,这船是不是能放了?嘿,这原不是我该问的,不过这船的船长问过我几遍,我看他着实可怜,代他向各位长官问问。”

    那位“丁科长”把手一挥,说,“急什么?检查过了,还有别的程序,衙门里自然会办事。时间不早了,这最后一桩总算办完,回家去罢。”

    领着组员下了船,坐上停在码头旁的汽车走了。

    但那汽车其实并未走远,按照白雪岚的指示,开到一个大货柜后面,隐藏起来,默默匍匐。

    宣怀风今晚,算是领教到白雪岚的手段,看他这样,知道他必有深意,所以也不问,就坐在车上等着看后续。

    就这样等了大概半个锺头,忽然听见汽车引擎声,又响了几声喇叭。

    仿佛有人坐汽车来了码头大铁门那头,按喇叭叫人来给他开门。

    不一会,一辆汽车开到洪福号停泊的岸边,便有两个人影从车上下来,匆匆往洪福号去。

    晚上码头光线晦暗,宣怀风瞧不清车牌,也瞧不清车上下来的人的脸,但其中一人的身形动静,却有几分熟悉。

    他不知不觉想到一个亲戚,心便狠狠一抽。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他冰冷的手握了,抚慰地紧了一紧。

    宣怀风强自镇定下来,低声问,“他也陷进去了吗?”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我原只盼着他只是贪点小便宜,如今他一现身,同谋的身份是确凿无疑了。怀风,你要坚强。”

    宣怀风苦笑道,“这后头四个字,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姐姐说了。”

    夜黑风高,汽车才不引人注目地开离码头。

    依然是先回到先前僻静的小楼,换过衣服,换回白雪岚常坐的林肯轿车。

    白雪岚在车里说,“如今城里夜生活也多,跳舞的刚刚开场,不如我们先不要回公馆,去哪里疏散一下吧。”

    宣怀风说,“你瞧我现在,是可以疏散的样子吗?”

    白雪岚柔和地注视着他,说,“你心里不痛快,我是很明白的,这里头多少有我一分罪过。”

    宣怀风说,“他们要走这条路,不关你的责任。不过掺在里面的白色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

    白雪岚说,“你要是信任我,现在不要问,过几天就知道了。”

    宣怀风说,“我除了你,还能信任谁。”

    白雪岚听这一句,说得有一些苦涩凄惶,叹道,“你过来,让我抱一抱罢。”

    从前他说这种要求,宣怀风都是不理会的。

    今晚却出奇的温顺,大概也是心里乏累了,闻言便挪过来,在白雪岚身上默默靠了,把半边脸贴在白雪岚的西装上。

    白雪岚回公馆的路上,就这样把手搭在他腰上,一直搂着他。

    轻柔的。

    仿佛搂着一根脆弱,但又令人温暖的白色羽毛。

    第三章

    年亮富半夜坐着汽车,赶到海关扣留船只的北码头。

    他是海关负责稽查的处长,职责所在,也常常需要到这里来,当然,在这里权威是相当大的了。是以他的座驾,看守大铁门的人都知道,听见喇叭响,赶紧过来给他的汽车开门,笑着招呼道,“年处长,这么晚还来办公务?”

    年亮富哪有心思和这种不相关的人寒暄,冷着脸把头一点,问,“今天扣了一条船,是大兴洋行的,叫洪福号,停哪儿了?”

    看门的指了方向给他看,他就赶着叫司机开得靠近过去了。

    登上船,自然也是见着那看守的几个海关兵,年亮富掏出处长的证件,几个兵自然只有奉承的,当然也不敢胆大包天,问他为什么半夜过来。

    年亮富把情况向他们问了问,知道有人来检查过,倒有些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恰好就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追问着,“那个科长叫什么?他们过来检查了多久?都查了什么地方?有没有乱翻货物?”

    那看守头子怀里正揣着西洋小闹锺,哪有不帮忙掩饰的,忙装作很老实地回答说,“证件一定没出错的,我仔细看了的,但没记住名字,大概那科长姓丁。这不是循例的事?所以他们也没怎么查,就在甲板上看了看,又顺着楼梯往下拿手电筒晃了几下,那么一小会,哪有乱翻货物的工夫。”

    年亮富冷笑道,“你们这种人,滑头滑脑的,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难道我不清楚?那位丁科长我也听过,惯会捞油水,等我得了空,打个报告叫人查一查才好。”

    那头子讷讷地,低着头不敢再说。

    年亮富认定了他们只是揩了油,那倒不在话下,反而放心下来。

    年亮富说,“既然已经检查过了,那就没有继续扣留的必要。把人家船员都放出来,让他们把船开走。”

    看守的头子诧道,“今晚就开吗?要不要等到白天?”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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