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烟怔了怔,苦笑道:“其实裴大人风传甚好,是位谦谦君子。我没有见过他,以后的事,又有谁说得准?”
“除了你们,我只接触过江池和他的妻子。江池,就是前几年的状元罢。他贫寒之时,记得那女子对他的情义,可是现下,却攀上了高枝。我真的不明白凡人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
慕绯烟闭上眼,语音渐渐模糊:“嗯……有些用情深些,有些就薄幸,这也说不好。等到你以后觉得喜欢上了谁,就懂了……”
绛华苦思冥想了好一阵,还是觉得没有头绪,转头去躺在身边的人,竟然已经睡着了。她埋头在被子里,也闭上眼,静静睡去。
似梦似醒之间,她听见阵阵水声,连忙出去查看,只见眼前是一条延伸到黑暗的水道,似乎没有尽头。转眼间,水道消失,耳边马嘶风响,有人勒马伫立于坡顶,临风弯弓,风神俊秀。突然那一人一马不见了,马嘶风响也不见了,周围突然燃起一片无边的火焰,直冲九天。九天之中,紫薇星动,隐约有霞光满天之势。可是那火,却渐渐烧到她身上,怎么驱不走……
“……绛华,你怎么了?”身子被轻轻地摇晃几下,绛华才睁开眼,只觉全身酸软。慕绯烟坐在一旁,关切地问:“你做噩梦了么,怎么额上全是汗?”
绛华摇摇头,心里还微微有些茫然:“也不算是噩梦。”
慕绯烟也没太在意,随口道:“那就好,也该是时候起来了,过会儿郑大人他们要过来,也不好太失礼了。”
绛华嗯了一声,下床铺好被褥,换好衣衫,又将右颊变回之前的样子。慕绯烟回头过来,看见她那样,不觉苦笑道:“别人都是怕不好看的,就是你非要弄成这样。”
随着慕绯烟走进大厅,绛华发觉又多出了不少人,在清一色的墨绿、浅蓝官服中,却有一人裳红,身形矮胖,面子上十分和气。
秦拓看见慕绯烟,大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来的正好,刚才郑大人还说起席间准备了杂耍。”
慕绯烟微微一福身,就算礼见过了。
裴洛站在一众官员之间,蓝袍绛带更衬得他矜贵逼人,时不时含笑同那穿了红色官服的人闲谈几句。那官员笑得颇为和气,清了清嗓子道:“老夫久居这蛮夷之地,也时常听说裴相爷有位二公子,名满南都。就备了些薄礼,还请裴公子笑纳。”
裴洛微微一笑,淡淡道:“还要劳烦郑大人破费了。”
那郑大人摆了摆手道:“裴公子说哪里的话,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事物,只是觉得在老夫手里,也没了用处。”一旁立刻有人呈上一只锦盒,郑大人接在手中,打开给裴洛看:“这砚台还有个名字,叫涌泉。老夫不懂这些风雅的事物,觉得这上面的泪眼也挺像模像样。”
裴洛轻轻一笑,看来也很喜欢那砚台:“多谢郑大人,我便却之不恭了。”
郑大人又向秦拓走去,却是赠了一把好剑。秦拓接在手中,却没有抽剑出鞘,淡淡道:“郑大人费心了。”
郑大人连连摆手:“我们也不多说闲话,赶紧坐下来喝几口酒,听几首小曲,替两位钦差大人接风。”
秦拓微微皱眉,这郑土司遣词用句忒不文雅了,可面子上笑得一团和气,倒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裴洛却如鱼得水,走在一众当地官员中谈笑自如,举止言辞和平日大相径庭。秦拓更是奇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郑相是沂州土司,官阶最高,自然坐了上首的小桌。裴洛和秦拓为朝廷钦差,也是上座,慕绯烟则坐在秦拓身边,绛华知道自己的身份拿不上台面,乖乖站在慕绯烟身后。下面的官员各自按着官阶资历坐了。
郑相手下也不乏文士,席面上一人一个对子,听得绛华昏昏欲睡。裴洛居然颇有兴致,也卖弄了两句,立刻赢得席面上一众人交口称赞。
诗词歌赋,她一概不懂,也不喜欢,只是觉得今日的裴洛很不对,不由多看了一眼。裴洛正好也朝她这边看来,一拂身旁的空位,道:“你到我这里来,帮我斟酒。”
绛华实在很想将一壶酒都浇在他身上。她可以服侍慕绯烟,可还不想被他使唤。她站着没动,一时为人注目,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到裴洛身边,跪在垫子上,抬手为他的酒盏满上。裴洛握着酒盏,一饮而尽。绛华瞪了他一眼,又将酒盏满上。
酒过三巡,郑大人突然一拍手,道:“这里是小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来寻常歌舞也入不了两位钦差大人的眼。”他抬手捻须,看来有些得意:“这杂耍,是我们地方特有的,虽然粗陋些,却还有些趣味。”
秦拓放下酒盏道:“郑大人言重了。”
绛华听到有杂耍可看,不由朝后看去,只见一些少年男女脸上化着油彩,拿着一些新奇的器具走到中间的空地之上。
只见有人动手将一座铁条搭成的宝塔架起,约有五六人之高。那些健壮些的少年站在下面,一些娇小的就蹬着他们的肩扶住铁条,一个一个叠罗汉似的高高站起攀附着宝塔。只见最后一人身子异常灵活,在人梯上向塔顶爬去,底下的人却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只见灯火之下,那些少年男女身着彩衣,煞是炫目。那攀爬到顶上的少年做着各种杂耍动作,更显得身子柔韧。
绛华在心中赞叹不已,突然周围一暗,一旁的灯都熄灭了。只见那些彩衣少年身上突然发出了绚丽的火光,华光冲天,映得周遭宛如白昼。众人目眩神离,不由连声叫好。她正看得入神,突然被人往旁边一拉。绛华转过头,正好对上裴洛漆黑的眸子,睫毛在烟火的映衬下根根分明,很有温柔的味道,不由道:“你做什么?”
裴洛嘴角带笑,轻声道:“等下我喝醉了,你扶着我往人多的地方走,莫要忘记了。”
绛华还待再问,只见裴洛转过头去看中间的杂耍,摆明了不想再说话。点点华光映在他的侧颜,竟是清俊不可谛视。她回过神来,再看中间,杂耍已经到了尾端,一群少年从宝塔上下来,或踏圆环,或将身子弯成拱形,围着中间那站在宝塔顶端的少年。那少年双脚勾着铁条,身子倒转下来,突然脚一松,径自从高处摔下。还没等人惊呼出口,那少年一翻身,又攀附着铁条,稳住了身子。
待那少年从塔上落地,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
少年们躬身行礼,领了赏就退场了。
周围的灯又被重新点上,不知怎么竟有一梦初醒的感觉。
裴洛斜着身子坐着,抬手端起酒盏:“郑大人费心了,我敬大人一杯。”他酒意上脸,连言谈之间都有些不复沉稳。绛华不由想,刚才见他还清醒得很,总不至于这样就醉了吧?秦拓微微皱眉,道:“宣离兄,你怕是有些醉了。”
裴洛突然一斜身,靠在绛华身上:“我怎的会醉了?”
绛华连忙扶住他,却见他微微睁眼,眼中清明。
秦拓站起身道:“郑大人,裴兄不胜酒力,只怕今晚就到此为止了。”
郑相点点头,看来有些遗憾:“只好如此了。”
绛华扶着裴洛,只见他脚步虚浮,装得似模似样,慢慢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突然裴洛身子一晃,推了凌晟一把,才勉强站稳。绛华见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是得意,实在恼火,忍不住重重掐了他一下。裴洛闷哼一声,脸上装出一副没事的神态,压低声音道:“等下再同你算账。”
绛华心绪大好,微微笑道:“你就不怕我现在揭穿你?”
裴洛看了她一眼,长眉微皱:“你敢?”
绛华心中突地一跳,竟然被他的气势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不由在心里哀叹,她真是越来越活回去了,为花精一族抹黑,害怕一个凡人,实在太丢脸。
这接风宴,因为裴洛中途离席,就这样散了。
秦拓将人都送走了,折回花厅,看见裴洛正坐在桌边饮茶,眼中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大步走过去,语气颇为克制:“裴兄,今日种种,你都该给个交代罢?”
裴洛放下茶盏,淡淡道:“我们之前经过夷族村落,那边的东山口外有郑相派来的侍卫把守,我就觉得不对劲,于是上山查访。结果发现这位郑大人居心可昭,连龙袍玉带都准备好了。”他站起身,将装砚台的锦盒打开:“郑相拿得出这样的东西,只怕早就暗地里准备多年了,可惜之前南巡的竟然没有一人发觉。”
秦拓神色郑重:“你说的龙袍玉带的事情,可是确定?”
裴洛将一枚令牌抛了过去:“你自己拿着令牌,折回去到山顶上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秦拓拿起那令牌看了看:“这令牌你从哪里弄来的?”
裴洛微微笑道:“是凌晟那里,我之前装作喝醉了,顺手拿来的。郑相面子上和气,私底下御下甚严,凌晟便是丢了令牌也不敢伸张,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池,我们还需仰仗这块牌子。”
秦拓默然半晌:“依你的意思,可是要趁今晚去郑相府中一探究竟?如果郑相真是胸怀异心,府中必然有证据。”
“依我看,还是再等几日。郑相不是傻子,我今日这般做作,他心里也会起疑。可惜这次离开南都完全没有准备,眼下没有帮手,只能靠你我了。”
秦拓心绪沉重,不由道:“说不定也没有我们想得那样糟,如果其中有些人不知郑相异心,说不好还可以找到一助力。”
裴洛轻轻笑道:“徵行兄,行军打仗的事情我不如你,可这官场底下的那点东西,我也算看透了。先别说是不是有谁是不知情的,单说一件事,这里是郑相的地盘,你我才是随时会沦为钦犯的那个。”
秦拓突然啊了一声,正色道:“郑相如果要查我们先前的行程,也不是一件难事。他要是知道我们没有从水路过来,而是绕了个圈从山里过来,不是也知道我们可能查到他叛乱的证据?”
裴洛怔了一下,神色沉静:“也有可能他早就知道了,今日接风宴便是来试探我们的。”他旋身在桌边坐下,抬手轻轻叩着桌面,沉声道:“现在多想也没有用,我明日便去郑相府上拜访,得先去了他的疑心才好。”
绛华睡到半夜,突然听到喵得一声,一日没了踪影的大黄突然滚进房来,扒着床柱往上爬。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看着那一团虎皮满足地蜷起身子趴在床边,不忘将尾巴也盘在身上。
她估计大黄在行馆厨房待了一天,吃饱喝足才回来。
反倒是她被吵醒后,连睡意也没剩下半分。
她披衣走出房间,沿着长廊缓步而行,长廊尽头的那间厢房居然还是灯火通明。也不知是谁,这般晚了都没有睡。
绛华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从窗口往里看,只见裴洛趴在桌上,竟是支撑不住睡着了。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桌上有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她想了一想,将窗子合上,只留了一条缝,随后取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她将笔墨收拾了摆好,然后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道:“你进来做什么?”语气很不好。
绛华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见他正抬手按着太阳|岤,俊颜倦怠,淡淡道:“我看你这里灯还亮着,就过来看一看。”
裴洛长眉微皱,将桌上的宣纸揉成一团:“你还真喜欢半夜不睡到处乱走。”
绛华暗暗恼怒自己多管闲事,怕他着凉才进来帮他关窗披衣,还要被人冷嘲热讽,转头就走。
待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到裴洛在身后轻咳一声,淡淡道:“不过,还是多谢你了。”
第十二章
翌日一早,就不见了裴洛。待到快晌午时分,绛华方才听秦拓说,裴洛一早就去了土司府,估计要傍晚才会回来。
秦拓眉间也颇有忧虑,慕绯烟想问,却听他提议说:“不如我们去行馆外面散散心,在沂州城四处看看。”
慕绯烟微微一笑道:“好啊。”她转头望向绛华:“绛华你也一起来罢?”
绛华也笑着回应:“我的脸没有关系么?”
慕绯烟摇摇头,嫣然道:“会有什么关系?”
三人出了行馆,走在街市上,只觉得沂州虽然繁华不及南都,却也人来人往,挑夫走卒穿过大街小巷叫卖,热闹非凡。
他们出来,正好晌午,便去了一家酒楼用饭。
沂州在南方,气候湿润温暖,当地人嗜好吃辣,便是整个酒楼也端不出一盘不辣的菜来。昨夜郑相宴请,自是有南都的厨子掌勺,倒还没怎么觉得两地口味相异。
绛华看着一桌子油汪汪、红艳艳的菜肴,虽然好奇,却不敢动筷。只见慕绯烟苦着脸,夹了一筷子便在水里浸了好几次,方才咽下。绛华夹了一片水煮鱼,咬了一口,顿觉美味,便放心地大快朵颐,也顾不上自己这样好的胃口会不会把别人吓到。
她吃了水煮鱼,又尝了水煮肉片,最后对着炒肠赞不绝口。这样一连串吃下来,觉得脸上微热,喉咙间像是火烧一样,又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两口,忍不住抬手掩着唇,眼里似乎也有些湿润起来。
慕绯烟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你都辣得流眼泪了,慢点吃。”
绛华微微不解:“眼泪?”
慕绯烟看了秦拓一眼,见他没有注意,抬手在她眼角一擦:“这就是眼泪。”绛华点头表示明白,又听她继续道:“眼泪有很多种,最多的时候,因为伤心难过,所以会哭;高兴的时候,也可能会掉泪;还有就是现在这样被辣出来的。”
绛华微微笑道:“我懂了。”
三人吃完午饭,就离开酒楼。
慕绯烟看见一旁有家卖胭脂水粉的店铺,就走进去看了。绛华看着店铺老板为买胭脂的人试色,又觉得奇怪,不明白凡人为什么要往脸上涂涂抹抹。秦拓见她微微皱眉,还以为她在伤感自己的外貌被毁,忍不住叫了声:“绛华。”
绛华转头看他,突然脸上一暖。只见秦拓伸过手来,将她发丝挑出几缕,微微遮住右颊。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笑道:“这样就好了。”
“什么好了?”绛华更是纳闷。
秦拓却已转过身,站在慕绯烟身后,看她挑选脂粉。
绛华眯着眼看去,居然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颇有如诗如画的意境,如果自己走过去,大概就很煞风景了。
她低头看着腕上用妖气结成的契线,还有一头连在慕绯烟身上,这契线已经越来越淡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快报答完恩情了?之后,她是不是就要离开,之后修行一段日子,最后飞升成仙?
她想起东华清君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如果她也和他一样,那样实在太悲惨了。
“绛华,你看,这糖人做得很好看吧?”出来了大半日,慕绯烟也玩得起兴了,“我以前在路上看到,他们总不让我买一个来,今日总算没人管着了。”
绛华心中想,这糖人好不好看,她是分辨不出,不过觉得不好吃,相比之下还是另一头的糍粑吸引人。
秦拓居然任劳任怨、一言不发地陪着她们走到东走到西,由不得绛华不心生佩服。她想,慕绯烟被慕天华这样宠着,还觉得从前过得寂寞无聊,要是换了别的人,比如秦拓,比如裴洛,是不是更加寂寞了?
慕绯烟拿起一家小摊上的拨浪鼓,轻轻摇了两下,居然眼中微红,许久才道:“看到这个,我总会想起娘,她以前便是用这个哄我的。”
绛华接不上话来,她是天地为家,全凭风露到修成|人身,对于父母并不太了解。只是觉得慕天华脾气还算好,那位裴相爷却凶得不得了、动不动就一巴掌挥去,这一对比,更是佩服裴家那三位公子,竟然能够好好地长到现在。
三人一直在外面逛到夕阳西下,才往行馆折转。
慕绯烟往左边的小摊一看,走过去翻看:“这些是保平安的吧?”
那摊主笑容满面道:“姑娘眼光,这些玉都是法华寺开光过的,别说保平安了,便是镇妖都没关系。”
慕绯烟手一松,手中的玉滑落下来。绛华走上前接住那块玉,掂了一掂:“胡吹大气,这玉哪有那么灵?”
慕绯烟看着她,神色微妙。
绛华挑了半天,找出一块看上去不怎么光泽的放在她手中:“这块倒是开光过的,其他的可不是。”
慕绯烟扑哧一笑,将玉买了下来。
秦拓微微不解:“你笑怎的?”
绛华摇摇头,竖起手指靠近唇边,眼角微弯:“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向你说。”慕绯烟十分开心,连连道:“是啊,表哥,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那么这个秘密,可以说给我听么?”一道俊秀的声音顺着风飘来。绛华转过头,只见裴洛大步走来,衣衫翩然,嘴角虽然带笑,眼中却没什么情绪。
慕绯烟笑着道:“那也不能说。”
秦拓轻声问:“今日怎么样了?”
裴洛默然半晌,淡淡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也得到消息了,只是还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其中关节罢了。”
秦拓忧上眉梢。
之后接连几日,裴洛都来去匆匆,不知去干什么了,就连秦拓也开始不见人影。绛华猜测一定是这趟差事棘手,弄不好还和那日在东山上看到的一些事情有关。
她去外面买了宵夜,给每个人都送去一份。
慕绯烟正在刺绣,她也不好打扰,聊了几句就离开。走到秦拓房里,却发觉没人。她想了一想,就去找裴洛。
裴洛正站在书桌边,不知在看什么。他听到推门的声响,顺手将桌上的宣纸垫在一本书下,淡淡道:“下次进来要记得敲门。”
绛华懒得和他计较,走过去将碗放在他桌上:“我买了宵夜给你。”
裴洛微一挑眉,慢条斯理道:“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你是哪一种?”
这下就是存着心不想和他磨嘴皮子都不行。绛华端起碗作势要走:“两个都不是,你不要就算了,我留着自己吃。”
“嗳,等一下,我没说不要。”裴洛按住她的手,又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没有别的用意?”
绛华不解地问:“别的什么用意?”
裴洛松开手,别过头看着窗子,微微有些不自在:“算是我想多了罢。”
绛华看见书下露出的一角宣纸,像是一张画像,随手拿起来看:“你本来就心思太多,也不嫌累。”她看着画像,只觉得画上的人似乎有些眼熟,忍不住咦了一声道:“裴公子,原来你是这种心思。”
裴洛转过头看到她拿着那幅画,忙不迭夺过来:“我是什么心思,你怎么又知道了似的。”
绛华微微偏过头,悠然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好端端地画绯烟做什么?”
裴洛将画扔在桌上:“下次你进来,除了要记得敲门,还要记得别随便翻我的东西。”
绛华很爽快地嗯了一声,突然指着画像道:“你这里画错了,绯烟的眼睛偏圆,绝对没有那么难看。”
“难看?”他脸上的神色微妙至极,轻轻重复一遍。绛华欲言又止,疑惑地看着他。裴洛隔了良久方才舒了口气,抬手一叩额头,失笑道:“你懂丹青书法么?真是跟你说了也白说。”
绛华只恨不得拉着他去撞墙,一字一顿道:“就凭你画了那么几笔烂画,也不见得比我好到哪里去。”
裴洛一把拉过她,脸上微红:“来,你倒是给我画几笔烂画出来。”
她还真的不会。
裴洛想了想,又问:“你认字么?”
绛华很气不过这凡人竟然小看自己:“当然认了。”
裴洛隔了片刻,又道:“那么你写个自己的名字给我看看。”
绛华看着笔架上的羊毫,迟疑了一番,回想了一遍看到别人握笔的模样,伸手抓起毛笔。裴洛连忙按住她的手腕,挫败地开口:“笔不是抓的,是这样。”他站在她身后,一手就着她的手执笔,另一手去掰她的手指:“再松些力,你握得太紧了,这样很难控制笔力。”
裴洛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绛华两字,淡淡问道:“这两个字你认得么?”
绛华闷闷道:“这是我的名字。”
裴洛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又抬手写下两个字:“这两个又是什么字?”
绛华转过头瞪着他,只恨不得咬他两口:“不就是你的名字,用得着这样问来问去的么?!”
裴洛淡淡道:“原来你真的认字。”
绛华抬脚往后踩去。裴洛眼疾手快,抬起空闲的左手一挡,右手却没放开:“啧,你认得字,却连笔都不会拿,你到底是打哪里来的?”
说起这个,正是绛华最得意的事情。她现在虽是花精,以后会飞升成仙,掌管紫薇星,可不是凡人可以相比的。
裴洛又就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下一点,随后一个短竖,一横一折转,很快写完一个字,接着又写下另外一个字,字体风流优美:“这两个字是我的表字。”
绛华轻轻念道:“宣离……?”
其实她还想问问什么叫表字,如果裴洛的态度能稍微好那么一点。
裴洛松开手,将笔放回架子上,拉开椅子坐下:“表字是亲近的人才能喊的。你的话,还是免了。”他端过盛宵夜的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是桂花羹么,别的没什么,就是太甜了。”绛华也在桌边坐下:“你不喜欢甜的?”
裴洛喝了一口,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只是我爹说,男人应当豪爽地喝酒吃肉,这些甜点都是女人喜欢的,所以我没怎么吃过。”
绛华很是无言,半晌道:“裴相爷……真是奇怪的人。”
她记得裴相爷还说过,男人当顶天立地,要长得肩宽背厚、雄壮魁梧才像男人,可他自己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裴洛笑笑道:“你只是看到表面,其实我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一生刚正不阿,从来都是有话直说,也不怕得罪权贵。算起来,要在朝廷里找出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只怕不可能。”
绛华枕着手臂:“那你呢,以后也要像裴相爷一样么?”
“怎么可能?我要是这样做,只怕过不了几日就充军发配去了。”
绛华啊了一声,微微皱眉:“可你又说裴相爷是这样很了不起。”
裴洛抬手一弹她的额头,叹笑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爹老而弥坚,发配到哪里都能得罪一堆人,最后好好地回来。我的命可没这样硬,折腾几年,年纪都一把了,怎么在朝廷立足?”
绛华道:“其实你命很好,将来定会平步青云。”她刚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泄露了天机。她的异眼,可以看到对方的生辰八字和命脉。
裴洛笑道:“承你吉言。”他顿了顿,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轻轻开口:“其实,我也不一定要平步青云的,相比之下……”他突然停住了,正对上绛华好奇的目光,哼了一声:“这是我的事,不用向你报备。”
绛华看着那幅画像,忍不住道:“你教我画画可好?”等到有一日,她要离开了,起码还能将人画下来,等到快忘记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一看。
裴洛放下勺子,将桌上的其他东西挪开了,淡淡道:“你站到这里来。”
绛华站到他身前,只见他一手绕过她的腰,支在桌上,选了一支最小的狼毫交到她手中:“你先握笔,就和刚才写字时候一样。”裴洛见她握好笔,伸手将她的手肘向上抬了抬,轻声道:“手腕要悬直,不能碰着桌面。”他站得近,刚好可以瞥到她衣领下白腻纤细的颈,微微失神。
绛华轻轻地在宣纸上落笔,忽觉颈上有气息拂过,微微温热,只听裴洛道了一声:“绛华……”她正要转头,只见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秦拓走进来看见他们,微微难堪:“裴兄,事情恐怕有些难办了。”
裴洛放下笔,抬头淡淡道:“怎么说?”
秦拓走过来,将一张油纸摊开在桌上:“我去土司府,竟然发现了这个。”
裴洛长眉微皱,沉声道:“这看来是布兵图了。郑相身后,只怕还有齐襄支持。”他想了一会儿,当机立断:“秦兄,只怕要劳烦你去福王那里调兵过来。郑相要是发现布兵图不见了,肯定会先动手。事不宜迟,今晚就动身罢。”
秦拓也是决断干脆的人,当下应道:“幸好你从凌晟那里摸来了这令牌,不然怕要耽搁了。”他转头看着绛华:“你去叫绯烟起来,我们要连夜赶路。”
裴洛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绛华闻言便转身去找慕绯烟。
裴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突然道:“你可以带两个人走么?”
秦拓垂下眼,半晌摇了摇头:“不可能。如果我们全部走了干净,就瞒不过郑相。只怕还没到南关,就被阻截了。”
裴洛笑了一笑,神情沉静:“这样也好,你千万要速去速回,不然就等着去菜市场捡我的尸身回去向我爹交代罢。”
慕绯烟坐在马上,为和男子共乘一骑而害羞,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听见秦拓清声向着城门守卫道:“我们要去城外散心,这是郑大人的令牌,请各位行个方便,即刻放我们过去。”他讲这段谎话时候,居然顿都没顿一下。慕绯烟不由想,秦拓这样的男子都是将谎话信口道来,换成别的可不更是这样?
城门缓缓打开,她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一片黑暗,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尽头。而前面,也同样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她不觉得想,不知裴洛和绛华能不能等到福王大军,便也这样问秦拓。
秦拓沉吟半晌道:“换了别人或许没有半分生机,若是裴兄,可能有三分罢。”
第十三章
裴洛负手站在行馆外,看着两人一骑渐渐远去,回过头淡淡道:“你也别难过,不是秦兄对你心有芥蒂,只是多带一个人便多一分凶险。”
绛华看了他一眼:“我怎会难过,换了我来决定,我也会让绯烟先走。”她是花精,随时都可以脱身,真的没有半分凶险。
裴洛笑了一笑:“你胆子大么?”
绛华一怔,反问道:“这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走进行馆,慢条斯理道:“明早郑相知道我们有人离开沂州,定会对你我不利。我想干脆搏一把,今晚就住到土司府上,只要他迟疑不定,想不透我们的用意,就多出时间等福王领兵过来。”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她:“只是以后步步凶险,应对进退都出不得半点差错,你敢么?”
绛华微微一笑:“我自然敢的。”
现在凶险的是裴洛,就算裴洛死十次,她都不会有半点损伤。
裴洛轻笑道:“好,那么我们现在就走。”
绛华随着他走在幽静无人的长街上,忍不住道:“不知绯烟他们能不能平安到达。”
裴洛轻叹一声,转身牵住她的手:“绛华,我认得秦拓也算久了,他功夫很不错,人也机警,只要我们拖得郑相一日两日,他们就不会被追上了。”
绛华心中一动,只觉得他的手心有些湿润,却很温暖。她并肩走在他身边,想着自己随时可以用妖术遁走,而裴洛却没那么容易脱身,真是有些可惜了。
裴洛突然松开绛华的手,走到一扇朱漆大门前,动手叩了叩门环。
隔了很久才有人提着灯笼来开门。裴洛取出了钦差令牌,道:“你就和郑大人说,裴洛深夜叨扰,多有得罪了。”
那人收下了令牌,嘀嘀咕咕地往里面走。
绛华听见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雷响,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轰隆隆地滚来。她连忙上前几步,站在裴洛身边,回望灰蒙蒙的夜幕:“似乎要下雨了。”
裴洛轻轻地嗯了一声,眯着眼看着远处:“该要变天了。”
正在这时,朱漆大门打开,郑相衣衫微微不整,像是睡下来被吵醒:“裴大人,这么晚了突然到这里,可是有什么要事?”
绛华感觉到身边的男子像是瞬间变了个人,迎上去道:“郑大人,秦兄为哄佳人开心,半夜让人不得安生,我便过来想借住几日,不知郑大人方便收留么?”
郑相摸着胡子:“原来秦大人还是个痴情人。”
裴洛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痴情便是有它的好处,我还是敬谢不敏。”
绛华不由在心里暗暗称赞,裴洛这几句话一说,真是活脱脱、让人轻视的轻佻子弟模样,顺便还为郑相明日发现秦拓离开的事垫了底。
裴洛回头看了绛华一眼,她立刻会意地跟了上去。
郑相面子上一直和气,还叫人打扫出南苑的客房来。裴洛淡淡道:“郑大人也不用太麻烦了,一间客房足矣,我这随身丫鬟就在一旁伺候便是。”
郑相这才看了绛华一眼,似乎微微一惊,道:“裴大人,你这丫鬟选得……”
裴洛刻意压低声音道:“是我爹怕我乱来,才安排了个这副模样的,我也是没法子。”
郑相惋惜道:“原来是裴相爷指派的,本来还想送裴大人一个标致些的。”
绛华大怒,忍到郑相离开,才重重扣上门,一字一缓道:“谁是你的随身丫鬟了?我可不会伺候你。”
裴洛在桌边坐下,慢慢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你先前还不是说仰慕我许久么?说都说不得。”他又倒了杯茶:“你尽管放心,就算同宿一房,我对你也做不出什么。来,喝口茶消消气。”
绛华拿起茶盏,几口喝干,气头也过去了:“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一只手都能制住你。”
裴洛嗤得一笑,眼中笑意盎然:“那再好不过。嗳,这床只有一张,你要么挤一挤,要么睡地上。反正地上大得很,我不来和你争。”他抬手脱去外袍,随手挂在屏风,坐在床边解开软靴,朝着里床和衣躺下。
绛华对比了一下床和地,决定还是睡床上比较好。虽然她知道对凡人来说,男女之间没有名分是绝对不能同榻而眠,不过话又说回来,和绯烟同睡一张床同和裴洛一起,对她这花精来说,也没什么不同的。
裴洛听到身后动静,身子一僵,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你之前说就算同宿一房也不会对我做什么,这个‘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裴洛埋首在被褥中,觉得丢脸不已:“你当真不知道?”
“当然是不知道才问你的。”
裴洛无力道:“我原本只是觉得你话多,什么都要问,现在真是……咳,那是说燕好,你懂了么?”
绛华似懂非懂:“燕好是什么?”
隔了片刻,裴洛才闷闷道:“男女之间的□。”
绛华哦了一声,很是平淡地道了一句:“原来是□,你不早说?”
裴洛更是无力,淡淡道:“□那是说畜牲。你到底打哪里来的,怎么这也不懂那也不懂。”
绛华心中疑惑解开,便安心地入眠了。
剩下裴洛翻来覆去,竟然睡不着。他转过头来,只见绛华侧躺着,右颊贴着被褥安然而卧,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更是恨不得将她摇醒来。他微微支起身,正要伸手,却不知为何停住了。
他突然长叹一声,转身对着里床继续发呆。
绛华还在睡意朦胧间,突然听见门外声音嘈杂,挣扎着想起来。反而是身边的裴洛先坐起身,越过她下了床,理衣着靴,取下了屏风上挂着的外袍披在身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语气还是懒洋洋的:“郑大人,什么事一早就这样吵?”
绛华也完全清醒了,听着裴洛和郑相在门外一问一答,他们有几句说得重些,有几句话语音模糊听不真切。过不多时,拉拉杂杂的脚步声远去。裴洛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径自走到水盆前,绞了手巾洗漱完,神色才慢慢平定下来。
绛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那么郑相是暂且相信你的话了?”
裴洛寒着脸,语气很是不好:“他又不是傻子,我骗得过这时,之后又怎么办。要是拖上一天两天,我都要佩服自己了。”
绛华接不上话。忽听裴洛笑了一笑,慢条斯理道:“不知我这回为国捐躯,圣上会有多少赏赐给裴家?”
绛华瞥了他一眼,很是不屑:“你有空想这个,还不如想想怎么脱身的好。”
裴洛微微笑道:“其实我心里放不下的,只有醉娘了。”
她听到这句话,又开始觉得寒毛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