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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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是努力的客服了自己的惧意,走进了江离的床边,小心翼翼的蹲了下来,然后轻轻的摸了摸他脸上的那条狰狞的疤痕。以前这里是缎面一般的衣服,是没有疤痕的,顾今朝想。

    温凉的触感,让他一下子回过了神,好似触电了一般,缩回了手。

    他从来是看不上江离的,江家和顾家是住在一片别墅区的,而且是邻居。地位在京城是不一样的。一个空有钱,说实在的就是暴发户,顾家一直都是权贵精英。没什么可比性的,虽然是邻居可依旧是互相看不上的,一个嫌对面粗鄙,一个嫌弃对面假惺惺做作。

    江离14岁被接回了江家。大抵是因为从前穷惯了,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得着什么机会就一定要显摆一下,没有交下什么好人,反倒是和一群或作非为的富二代玩到了一起,成日里厮混小小年就学会了欺男霸女。

    江家里的人也看不上他,本意是毕竟是江家的子孙,流落在外太不好。于是江家接了回来,打算好好教导。可是江离的做为被江家也瞧不起了,他是有几个哥哥的,可没有一个愿意仔细教导他。反而是像刷猴子一般,喜欢看他的笑话。

    他在江家的隔壁,夜里的时候会听见江离的哭声,那是他爸罚他,打他。可第二日他从家里的窗户看出去,江离依旧呼朋唤友的和人出去鬼混,也不去学校读书。

    他哥像耍猴一般看他笑话,偶然对他好一点,他就像一条狗一样开心不已。江离是个没脑子不记仇的,偶然被他哥打了,也不会服软攥着拳头嘴上也不饶人,故作坚强说:“等我长大了,会一个个把你们都打趴下。”

    顾今朝路过,好似和他哥哥们一个样,觉得江离有点不会眼色。现在想想那会故作坚强的江离不过是这样虚张声势的保护自己而已。没有人问他是不是愿意回来,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顾今朝只是在一个傍晚看见江离被哥哥欺负的过分了,一个人在小花园墙角偷偷的抹眼泪。他递过了一张纸巾,安慰了他一下,就被江离粘上了。只是那会江离还幼稚,不懂什么是爱,以为只是单纯的喜欢顾今朝而已。

    他和顾今朝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同一个年级不同的班。自从认识了顾今朝以后,他就粘上了顾今朝。那会江离在学校的风评一点都不好,他哥到处散布江离他妈是妓女,他是江家的私生子,所有的人见到了江离都绕路,对他指指点点,可江离一点都不在意。

    顾今朝是个学校里人人都知道的才子,长得好看,家世好。人缘好,还打的一手好球。江离成日里粘着顾今朝,他也不生气。原因就是江离是个好哄骗的,你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开心的要命,恨不得十倍还回来。叶章曾经说过,江离这是典型的缺爱。顾今朝笑了笑不置可否。江离会因为小姑娘小男生给顾今朝写信,而气愤不已,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的干干净净。顾今朝自然乐意见得,毕竟这些感情什么的,于他而言都是无用的,是他想要成为顾家掌权人的绊脚石,可是自己去做又损了身份。

    权贵家庭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克制隐忍利用不过是手段而已。何况江离能做的事情很多,帮他拿书包,收拾作业偶尔去收拾一些惹到他的人。顾今朝只是觉得江离很好用,好用到已经欺骗利用到习惯了,岁月更迭的走了许多年。

    他们都考上了大学,江离和他隔壁学校。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顾今朝身边有一条好用的狗,连学校都要跟过来,属实好用的狗说的就是江离。后来顾家生意出了问题,部分生意焦头烂额需要大笔资金,一部分则产业则需要洗白,顾老把所有家里的孩子召集起来,许诺谁能解决生意问题,谁以后就是顾家掌权的。顾今朝一瞬间眼里波光诡谲,漾满了野心以及果决。

    随后他毫不犹豫的戳破了江离对他的心思,就这他嫣红的嘴唇直接就吻了过去。他哄人诱着江离和他一起开公司,法人的名字都是江离。江离以为是顾今朝喜欢他,他什么也不懂,甚至不明白,这一家公司的用途是给顾家洗钱的。

    逢人只会说其他顾今朝在一起了,还给他开了一家公司,洋洋得意的样子,周围的人随便应和着他没人相信,背地里都说不就是顾今朝的一条狗么?狗怎么能和主人在一块。于是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当作笑料就过去了。

    再后来,江离在顾今朝的教唆江离转移了家里的一部分资金,江家算是彻底把江离逐出了家门。那天夜里,江离从他家别墅的二楼窗户爬进了他的房间,掀起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抱着他的脖子。闷声地说:“顾今朝,我这次真的没有家了。“

    那是顾今朝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他在江离的学校旁边租了一个房子,偶尔晚上会过来,无非是上上床,江离和他说什么话他不耐烦的样子。可是江离也不会气,每每顾今朝给他买一点东西,或者稍稍对他好一点,都足够他开心好久,炫耀好久。

    有时候江离也是作天作地,明明已经被江家逐出家门了依旧会和之前的狐朋狗友炫耀,显摆他和顾今朝的事,好像多说几次自己就更能安心顾今朝是真的喜欢他似的。只是后来叶章听不下去了,嘲讽的看着他,你觉得顾今朝能喜欢你?你去看看你三哥,那个知书达理的江子晨那才是顾今朝该喜欢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顾今朝的事儿,京城风云突变,洗钱的事儿就被查出来了,那家公司法人本就是江离。所以,洗钱就变成他做的,转移资金的也是江离,董事长也是江离,所有的一切都是江离。他被抓的那天晚上本来是想着和顾今朝说,他妈妈去世了,以后就只剩下我自己了,你要对我好一点。

    只是他还没有开口,家里便来了人,随后冰凉的手铐便戴在了手腕上,他就这么折了进去。从头到尾,顾今朝做的事情就是眼睁睁的看着江离法庭上把所有的罪责承认的干干净净。

    在法庭上,他听见江离说的最多的就是“是”。只是江离没有再回过头看他一眼,后背挺的笔直笔直的,江离自始自终没有回过头,在顾今朝的印象里这是江离第一次安安静静的坐着,没有到处去炫耀,没有笑的很大声,更没有粘着他。直到很多年顾今朝夜里做梦,江离的那个背影都会让他心痛不已。

    那会江离带着手铐进监狱的时候,顾今朝和江子晨赶来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来着。可是江离的看着他们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愤怒,转化为气愤,最后又好像变得凄凉和波澜不惊了。他转过头,跟狱警说,我不认识这俩人,我们走吧。

    顾今朝就这样踩着一个喜欢他的少年的心以及那人最美好的五年时光,成为了顾家的掌权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江离确成了一根牢牢卡在喉咙上的刺,总会出来刺伤他。他想着只要江离出来,他就会补偿他,或许补偿了他的心就能不痛了。

    明明最开始就是江离要死命的扒上来,暴发户的儿子怎么配得到自己的喜欢。欠了一个他自己都厌恶的人的账单,终究是要还的。只是参杂在这其中的,不过是亏欠。只要把喉咙上的刺拔出来,就会很舒服,真心值几个钱?

    第三章

    顾今朝一觉醒来,天气已经大亮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已经9点多了。小区早就开始热络了起来,小孩子老人吵吵闹闹的,满是烟火气的小区让他有一点恍惚。浑身都酸痛的要命,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累了,就直接蜷在沙发里睡了。

    这个时间换做平时,顾今朝怕是早就醒了。好在他有一个好的习惯,一旦清醒了就能迅速整理出今天要做什么,以及有什么重要会议和合同要签。大抵是因为蜷缩了太久,那身昂贵的衣服早就皱的不成样子了。哪里还有半分,顾今朝平时的样子,从前的顾今朝都是整洁西装笔挺,就连睡衣都是没有一个褶的。

    他起了身子,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江离的房间门口。大致是想当房间里不存在顾今朝这个人,所以房间的门也没有锁。顾今朝说:“江离,我走了。”

    卧室里静悄悄的,江离丝毫反应都没有。顾今朝狐疑,犹豫再三,进了房间里面。这才发现,江离没有丝毫要醒的样子,他的脸色绯红,额头上冒着汗珠。顾今朝把手试探的放在江离的额头上,江离发烧了。

    最开始他是有点不敢碰江离的,可越看越心急,他知道江离这人一受凉就容易感冒发烧,并且烧很难退。他本来想先把衣服给江离穿上,看了江离枕边那两件不成样子的,他便用毯子把江离裹了起来。

    抱起来的那一瞬间,顾今朝心里百味杂陈,江离是在是太轻了。在车流涌动的京城街头,顾今朝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没有带着江离去医院,而是带着他去了自己在郊区的一栋别墅,那是他平时落脚的地方,有家庭医生,环境也挺好。

    他把江离交到了管家手里,犹豫的看了一眼,然后让管家叫家庭医生。转了身去地下车库,开了一辆宝马就去了公司,连衣服都没来的及换掉。

    管家也是个知道眼色的,自然不会乱问,说了声:“是。”便带着江离进了房间。

    江离已经烧的已经糊涂了,浑身发冷,一无所知。

    顾今朝迅速走到了办公室,然后吩咐秘书,准备好衣服,他先去休息室洗个澡,20分钟准备开会。

    叶章进来,直接坐到了沙发上:“你昨天干什么去了,那么多的会没开,打电话也不接。”

    顾今朝把上衣脱了下来,走进了浴室:“我去接江离了,他昨天出狱。”

    房间里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安静,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停滞了。叶章想起了江离那个在法庭的挺直身影,忽然见就问:“江离还好吗?”随后又神情恍惚的说:“我从前最看不上他,太能得瑟和炫耀,言语又粗俗到极致。可以前呐,我只要对他好一点,他也会拿出真心来换,我们这些人啊,什么得到的都太轻易了,偏偏最珍贵的真心一点都不要……本来已经忘了江离了,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愈发的记得清楚了……当时我们真的不应该…… ”

    叶章说不下去了,最后喃喃自语:“我不想见他,也没有脸见他。”

    顾今朝在浴室里面没有说话,好半晌才想起来打开花洒,冲澡。他最开始洗的很缓慢,随后又洗的很用力,好像头发有多脏一般。

    收拾好了自己,顾今朝走进了会议室。投影仪上的ppt的光照在人脸上或明或暗,让人看不清楚最真切的表情,他冷静迅速的处理好了公司的事,转而和叶章说了下明天的安排,让他帮忙盯着一点。叶章欲言又止,顾今朝知道他是想问一些什么,叶章既然没有说什么,他也不好问到底要说的是什么。

    他问助理要了车钥匙,驱车回家。路上看见了稻香村,他想起江离从前很喜欢吃这种糕点,于是打了个方向盘转了个弯。在路口停了下来,结结实实的买了一袋子的糕点。油门一脚踩到底直奔郊区的别墅。

    顾今朝到家的时候,刚好是黄昏。管家把家里收拾很干净,好似没什么人气一般。他提着糕点上了二楼卧室。

    江离烧已经退了,可能是因为掉水的时间比较长,药水的刺激又大,江离苍白着一张脸。靠在床头,腿上还盖着被子,目光看像窗外虚空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看着顾今朝上了楼,打开了卧室的们,只是把眼神虚虚的扫了过去,然后又缓缓的转了回去,依旧看着窗外。

    床头上还放着管家给准备的丝绸睡衣,江离没动。他依旧穿着那件蓝色的老气的衬衫,那衬衫对于江离来说太大,整个都是空荡荡的,白晃晃的脖子伸进了衣领。顾今朝有些走神,他想起了从前,他折腾江离折腾的狠了,也就懒得换睡衣了,常常就是给他套上自己的衬衫,连扣子都系,糊涂的就那么睡上一夜。

    从前的江离是粗鲁的,没教养的,甚至连隐藏都不会,做的狠了就会叫,舒服了就一直呻吟。从来不知羞耻,令人厌烦。可是如今那个江离不见了,变成了这个行动迟缓,安静的清秀的到刀疤脸。那个令人厌恶的江离……走丢了。

    顾今朝也不说话,只是把糕点放在了江离的床头。坐在床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那张脸。他想问:“还疼吗?”可终究是没有开口。顾今朝今年也不过是27岁,多好的年纪,他看着眼前的江离,恍惚间便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的样子,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他认识江离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人生所有的转折点,重要节点,都有江离的参与。他明明是一个冷静镇定的人,做生意的手段硬起来石头都不如他,可眼前这个可怜的刀疤脸男人,总能让他的心忽然就痛一下。

    滞缓的空气在空旷的房间里移动着,俩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管家来了二楼房间说了一句:“少爷,吃饭了。”

    顾今朝看着江离开口问:“江离,你要吃饭吗?”江离没说话,好一会才行动滞缓的测了身子,缩进了被子里,背对着顾今朝,一言不发。

    顾今朝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是江子晨,他想了想。便移动到客厅的露台,接了电话。他不放心江离,总想着去看看他,尽管他知道江离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睡觉。他刚刚买的稻香村的糕点已经不在了。他看了江离床头的垃圾桶,那里面有管家做的早饭,稻香村的糕点,甚至还有那套丝绸睡衣。

    顾今朝也没叫管家,一个人面无表情的把房间收拾了。随后就在江离的房间里,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多带几瓶葡萄糖,他看着躺在床上的江离,眼里不知是什么情绪在翻涌。

    江离一直背对着他。顾今朝也不走,拉着椅子便坐在了江离旁边,满室尴尬。顾今朝看着江离凸起的蝴蝶骨,无端的感到厌烦,对着江离他总能想到过去的那个算计的不堪的自己,一下子他的心情变得很不好,好像有一双手一直攥着他的心脏,难受的要命。他想了像,便不再看江离了,便从椅子上起了身,早早的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换上了睡衣,躺在了床上。

    顾今朝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江离肯定是恨他恨到死。如果江离问他开口,要钱,要房子,要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只要不是很过分,顾今朝都会满足他。可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补偿他,江离不说话,不接受他的任何好意,连他们家的饭也不肯吃,衣服也不肯穿。顾今朝半点头绪都没,从前的张扬的江离,让人厌烦,现在不说话,却总是能刺痛他畏首畏尾的江离更让他厌烦。

    真的是个烦腻的人。

    顾今朝想了想从床上又重新穿好了衣服,从容的走下了楼。明晃晃的车灯照驱散了夜里的黑暗,不一会又消失不见。

    那座别墅实在是太让人沉闷了。顾今朝在市中心住了好几日,一直都没有回去。管家打来的电话,顾今朝却是一个都没有拉下,江离依旧没有吃饭。

    顾今朝和叶章在公司茶水间抽烟。叶章问:“江离的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

    顾今朝徐徐的吐出了一口烟:“我前段时间几乎每日都回别墅,可是江离从来都没有和我讲过一句话。他要是讲话就好了,跟我说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叶章没什么表情:“人不可能永远不说话的,等一等江离想清楚吧。”

    顾今朝皱眉:“我也知道江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讲一句话,他一天不说我可以等一天,一周一个月我都可以等。可是叶章你知道吗?太难受了,我坚持不了多久的。我也要有我自己的生活。”

    叶章没说话,好半晌才说:“今朝,人没有学历很难重头开始。你要不让江离把大学重新修完,反正现在也快开学了。”叶章顿了顿又说:“你就给他一点钱,送他出国读书,或者找个别的城市读个大学。江子晨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了,我们已经对不起江离了,不能再对不起江子晨了。”

    “你从小就喜欢江子晨,既然江离已经亏欠了,还不起,就不要还了,只要让他不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就好了,就当他还在监狱。”叶章没有在看顾今朝了,他别开了眼睛。

    两个人背对着没有再说话。连空气似乎都染上了沉重和无力的意味。

    不一会,手机响了起来。顾今朝张了张嘴,无声的对叶章指了指手机:“江子晨。”

    叶章点了点头,然后下了楼。

    电话接通了,江子晨低缓的带着磁性的音质从电话里传来:“今朝,你出差谈生意回来了吗?”

    “回来了,已经在公司办公了,呆会就下班了。”

    “我就说吗,我一下飞机回家,就看见家里被你弄的有点乱了。”

    “嗯,没来的急收拾。”

    “那今朝,你早点回家啊,我这次从法国回来,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葡萄酒,”

    “好,等我下班就回去。”

    其实他本来可以马上就回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是很想见江子晨,也不想办公,就那么枯坐熬到下午直到下班,才抓起了车钥匙回了家。

    江子晨在市中心的公寓楼,烧了牛排,还开了两瓶红酒。见到顾今朝回来,笑的温又漂亮。

    他看见顾今朝回了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然后走到了顾今朝身边,抱了抱他。

    江子晨向来是优雅有格调的,大学的学的是中文系,日常就给杂志社谢谢文章就算是他的工作。江家那种暴发户的家庭里,能养成给江子晨这种儿子也算是奇迹。

    江子晨和顾今朝同岁,只是比他大了几天。很小的时候,顾今朝就喜欢江子晨,他总是对自己笑的很开心,小时候他被爸妈赶到门外罚站,江子晨经常偷着给他送吃的,天冷的时候就送衣服。后来他们长大了,江子晨长得愈发的好看了,可是他常常沉默着不怎么开心。

    又一次,江子晨对他说:“顾今朝,我真的讨厌江家,你要快点长大,然后带我走啊。”

    顾今朝对他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