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观星的夜晚,那一晚的星星清晰而闪亮,就像他的眼睛……
“这样……”他忽然放开她,微笑着说,“你还敢说你不爱我吗?”
她看着他,一瞬间,像是又看到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大男孩,还有那张得逞后快乐的笑脸,她推开他,并不费力,然后转身要走。
他连忙从背后抱住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知道他在害怕着,也许是怕她生气了,也许是怕她要走。
她苦笑了一下,她并没有生气,但是真的想走。
他又开始吻她,从耳垂到颈后,好像她每一个敏感的地方他都还记得,吻得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她开始挣扎,心里没来由地慌张,但越是挣扎,就越觉得心慌。他扳过她的肩,把她按在墙上,眼神涣散,她知道那通常代表他心里燃起了欲望。
“袁祖耘——”她想把他“叫醒”,可是嘴却被他狠狠地堵住,这一次,他变得狂野起来,不再是那个淡定而高傲的袁祖耘,而是一个不想再掩饰自己的男人。
他忽然抱起她,踢开自己的房门,把她扔在床上,她还来不及尖叫,他就已经覆上来,开始脱她的衣服。
“袁祖耘,你疯了?!”她反抗,可是毫无效果。
他的手指抚上她胸前,于是她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沉默着,从头到尾沉默着,可是眼睛却像在毫不客气地说:我要你。
他坐起来,飞快地脱了自己的上衣,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想趁机逃脱的她重新按在床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他还是在发怒,最初那个温柔的吻只是一种掩饰,其实他心里一定是气疯了——因为她说她不爱他了……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吻她,她挣扎着,却忍不住笑起来。
哦,他还是那个固执的大男孩,除了心底的欲望之外,还固执地想要证明他们彼此之间仍然相爱,她被他的这种固执气得发笑——
是难过吗?不是。
是恼怒吗?不是。
她只是被他逗笑了,也许就像蒋柏烈说的,当“世纷”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时间停止了,他的……也同样停止了。
他还是那个不准她说他发型难看的“黄毛”,还是那个陪她一起看星星、叫她不准离开的男孩,还是那个喜欢带她去看恐怖电影然后趁机搂住她的袁祖耘……
原来,他还是他。
他感觉到她的笑,于是放开她的唇,认真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笑,笑得咧开嘴,因为他竟然一脸的认真,仿佛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重要、多么神圣的事。
她很想说,袁祖耘,你别闹了。
但他却没有给她机会,而是依旧一脸认真地继续着,直到她忍不住叫起来……
世纷走进电梯,按下“31”,然后怔怔地靠在墙上,有点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袁祖耘跟八年前不同,睡得很深,是因为他不怕她离开吗?还是因为,他变成了一个不害怕的男人?
她把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拿出来,发现它们是颤抖的,也许,连她的心也在跟着颤抖。
她走出电梯,打开房门,然后第一时间去洗澡。
当热水冲刷在脸上的时候,她脑海里出现了袁祖耘醒来后看不到她的场景,她用力揉着眼睛,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脆弱。
洗完澡,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一个对话框,提示她有新邮件。她看着那个寄件的地址,怔怔地抓了抓头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打开。
寂寞星球:
你好吗?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我在节目中读你的来信,因此还是决定回信给你。
关于你提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会伤心、会难过,可是没关系,只要活着的人认为自己的生命有意义就好啦。生或死,很多时候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既然如此,何必执着于究竟是谁生、谁死?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供参考。
另外,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曾经见过吗?
祝
越来越不寂寞!
曹书璐
世纷倒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茫然,好像每一个人都认为那没什么,可是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他们又会如何呢?
她想到了子默,那个木讷的、默默关心着“世纭”的女孩,她也是这样想的吗?她也认为不论是姐姐还是妹妹活着,都无所谓吗?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了……
灰姑娘终究是要打回原形的。
第二天,对世纷来说,是一个星期刚刚开始。她心不在焉地起床、洗漱、出门,好像脑子里在思考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她走进办公楼的电梯厅,一抬头,看到袁祖耘正在跟同事说笑,她愣了愣,很少看到这样的他,好像心情不错。
忽然,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淡定而从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她别过头,没有看他,她可以感受到他不时移向她的目光,却冷着一张脸,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他们仍然是不太对盘的上司和下属。
电梯到了,她试着挪开脚步,却被后面的人群推搡着进了电梯。
一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
其他同事看到她,都友善地打招呼,她也一一点头,唯独没有看他。
旁边的同事还想再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袁祖耘却忽然绷起一张脸,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她垂着头,第一次觉得坐电梯竟然是一件如此煎熬的事。好在门来来回回开关了几次之后,就到了她所在的楼层,她连忙冲了出去,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还没进门,手机已经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用看,她就知道是谁的了。关上办公室的门,她定了定心神,才接起来。
“你别跟我说昨天发生过什么你都忘记了。”他的开场白很直接,连语气也生硬得可以。
“……”
“你该死的别再跟我说那些鬼话,我不相信,也不想听!”
“……”
“不想说话?”在她不知所措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异常平静地问道,可是她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要说的那些,你说你不相信,也不想听,我还能说什么?”
“……”
“……”
“袁世纷,”他像是努力在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这样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玩弄我吗?”
“……”
“……”
“可以……”她装作很自然地说,然后不自觉地捂住嘴,怕任何一个颤抖的声音会从自己嘴里喊出来。
“你玩弄我没关系,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玩进去?你为什么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
她努力地、用最平静地声音说:“再见。”
然后,她合上手机,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她不相信他会就此放过她,可是至少,他会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也许,他会认真地分析这段关系,说不定最后他会觉得他们并不适合……
因为她是不适合幸福的人——在夺走了某个人的一切之后。
整个一天就在恍惚中度过,并且就像她预料的那样,袁祖耘没再来找她,之后的几天她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他的秘书selly,听到她在抱怨自己的老板。她快步走开,没敢仔细听,她想,大概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吧……
只不过,心情不好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你看上去情绪很低落。”周六的早晨,蒋柏烈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谢谢……”她坐到那张所谓的“弗洛伊德椅”上,准备开始又一次的心理治疗。
“啊,”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那么看来还不是那么糟糕,至少你说了‘谢谢’,而没有不甩我。”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想一上来就激怒你……”
“噢,”蒋柏烈耸耸肩,“尽管说吧,我不会被激怒的。”
“……你上次那块牛排后来怎么样了?”
“……”
“……”
“……好吧,我承认我被激怒了。”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低头写着什么,没有看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叫我那么做的……”她挥了挥手,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也许吧。”
蒋柏烈抬起头,微笑着说:“如果让我生气能使你好过一点的话,我可以继续生气下去……”
世纷看着他,最后无奈地露出微笑:“被你喜欢的女孩一定很幸福吧?”
“噢,是的,”他点头,“她现在的确很幸福,但并不是因为被我喜欢。”
“可以……谈谈她吗?”
他挑了挑眉:“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偶尔也可以跟我交换一下,我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给你听。”她央求着,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别人的八卦,只是想知道如何才算是幸福。
蒋柏烈犹豫了几秒钟,说:“嗯……她是我以前的同事,跟你一样,也是发生了一些事,于是背井离乡去国外工作。”
“她什么地方吸引你?”
“不知道,”他一手撑着头,满脸坦率,“也许就像你曾经说过的,我会喜欢跟自己同一类型的人,她恰巧就是这样的人。”
“那么现在她在做什么?你们还有联络吗?”
“她是上海人,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我们也时常见面,不过只是作为好朋友,她喜欢的其实是她的哥哥。”
“什么?!”
“抱歉,”他抓了抓头发,“并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她的哥哥是被领养的。”
“哦……很像电视剧的情节。”
他笑了笑:“我想你的会比电视剧更精彩。”
“啊……”她忽然感叹道,“也许,是的……”
“所以,很多事情发生的当时,我们并不会认为它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可是最后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往往发现,如果当时‘怎样怎样’,或者当时没有‘怎样怎样’就好了。可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去面对它。”
“……”
“……”
“医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你认为,如果……子默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做?会原谅我吗?”
蒋柏烈像是被她的问题吸引了,久久地思考着,最后才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理解的……”
世纷并没有把握他究竟对子默了解多少,可是既然他这样说,她心里就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忽然生出一些些的勇气。
这一次的见面快要结束的时候,蒋柏烈忽然说:“我们可能再碰面四到五次,就要暂时结束心理医生和病患的关系了。”
“?!”
“我下个月可能会回纽约呆一阵,很久没有回家,家人好像很生气。”
“啊……”她讶然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别一副很舍不得的表情,呆一阵我就回来了。”
“可是……”她皱了皱眉头,“你真的会回来的吧?”
“当然……”他笑容可掬,“这里有我喜欢的人、食物、城市,也有喜欢我的病人们,我想我一定会回来的。”
“啊……那么,你要说话算话。”
“别这样,我还没走,就想把我弄哭吗?”他耸了耸肩。
她笑了,无奈却又真心地微笑。
“对了,你上次电话里说,我并不是什么都不能挽回……这次可以告诉我了吗?”
“哦,”蒋柏烈点点头,说道,“因为你还好好地活着,可以快乐地活下去,当你忘记了那种伤痛的时候,不是已经挽回了一切吗?”
“?”
“因为你又可以像最初一样,做一个真实、坦诚、没有丝毫掩饰的袁世纷啊。”
整个周日,世纷都在整理房间中度过,她忽然爱上了这种感觉,仿佛什么也可以不用去想,只是规划着如何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用过的东西随手丢在任何触手可及的地方,房间里总是乱糟糟的,每次想要找什么的时候,都会去问妈妈或者世纭,奇怪的是,她们却常常能够知道她把东西放在哪里。
她想,那是因为她们都太了解她了吧?
她觉得那样的自己是幸福的,被别人了解,或者说,知道自己是被了解的。可是后来,当她成为“世纭”的时候,却渐渐忘却了这一点,她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尽管一切都安排得很有秩序,但还是找不到想要找的东西。
也许内心深处的她并没有多少改变,只是那种被了解的幸福感早已遗失在某个角落,当她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这小小的幸福其实无处不在,只是她没有看到罢了。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件件物品,仔细辨认着,然后放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一只蓝色的纸盒被放在纸箱的最下面,她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
纸盒里是一顶蓝色的棒球帽,那是……袁祖耘的生日礼物。那份从来没有机会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她想起了他桌上相架里的照片,一头黄毛的他,眼神很犀利,于是她去买了这顶蓝色的棒球帽,想要遮住他的头发,还有他的眼神——那么,他看上去,会变得温柔一些。
她看着手里的帽子,看得发呆,好像以前的种种都出现在眼前。如果那场噩梦并没有发生,如果她如愿送出了这份生日礼物……那么现在的他们,将会是怎样呢?
是一对没有波澜的夫妇?还是早就各奔东西的怨侣?
可是就像蒋柏烈说的,那没有任何意义,她要做的,只是面对自己的生活而已。
门铃不期然地响起,她起身洗了个手,迟疑地走到猫眼前向外张望——原来是子默。
“怎么?”她打开门。
子默原本木讷的脸上此时却泛着微红,眼神有点游移不定:“有酒吗?我的喝完了……”
说完,她径自走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你看上去已经喝了很多了。”世纷关上门,察觉出她的异样,连忙走上去夺过啤酒。
“我要喝……”子默嘟起嘴,像在撒娇。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她没有纵容她,而是把啤酒放进更高的柜子里。
子默可疑地沉默着,别过头去,没有看她。
“是……关于项屿吗?”她试探着问。
子默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来吧,我觉得你不应该再喝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她推着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子默忽然笑了,说:“你的口气……很像蒋柏烈……”
“那你就把我当作是他好了。”
“……”
“……”
“……”
“现在我宣布本次治疗开始。”
子默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又抓抓脸,像是就要交成绩单的学生。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别扭的话,我也可以宣布治疗结束。”
子默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总是无法,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尤其是项屿……”
“啊,我想……其实除了自己之外,很少有人会真正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所以……那并不是一个问题。”
“可是,”子默木讷的小脸皱在一起,“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我太笨了?”
“不、不是的,那不是笨,而是……坦诚。”
“……”
“只不过这种坦诚还缺乏勇气。”她微笑,从心底里想要鼓励子默。
“也许你说得对……”子默轻声说,原本皱起的眉头慢慢放松了。
“……”
“世纭……”
“嗯?”她回答地有些迟疑。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很高兴离开大家的,是你姐姐而不是你吗?”
“……”
“其实,后来我仔细地想了想,觉得这样说很不对。”
“……”
“我并不是对世纷的死感到高兴——其实,我也很难过,我的意思是,你还活着真好,你明白吗?”
“嗯……”她点点头。
“啊,那就好。”子默的脸上终于又出现了笑容,尽管有点木讷,尽管有点僵硬,可是她知道,那是子默释然的笑容。
“如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是世纷,而不是世纭,你还会觉得高兴吗?”
“什么?……”子默的表情,就像那天的梁见飞,只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得很错愕,只是有点茫然。
“……”她什么也没有说,嘴角是浅浅的苦笑,或许这一次又会像上次一样,无法说出口。
“啊!”子默像是忽然领悟到了什么,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
“你真的是……世纷?”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变得茫然。
究竟,子默会怎样看待她,会不会原谅她?
子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口,低声说:“骗子……你是骗子!”
说完,她打开门,冲了出去。
墙上的钟摆滴答地响着,世纷仍然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她忽然很想跟蒋柏烈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你猜错了。
“各位听众晚上好,又到了书璐与大家在电波中相会的时间,纽约这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很热,气象局说是几十年来的罕见天气,不过大家好像都并不在意就是了。
“今天收到一位小听众的邮件,她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开始为今后的人生和理想烦恼,她说:书璐姐姐——谢谢你用‘姐姐’来称呼我,而不是‘阿姨’——当你面临选择的时候,你是如何鼓起勇气的呢,是什么给了你力量?
“这真是一个……相当充满青春朝气的问题,真的,书璐看到你的疑问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可是我记忆中的十六、七岁,都是在小说、漫画、杂志、磁带等等当中度过。那时的我根本没有今后的问题,我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想要考上什么大学……等等等等,这些问题我都完全没有想过。有的只是‘明天的作业无法完成该怎么办’之类的烦恼,可是马上我又会把这些都抛到脑后,因为只要一进入书中的世界,我就能忘了一切——或许,这就是我的力量以及勇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烦恼和困惑也越来越多,有时会觉得生活的压力很大,可是反过来想一想,得到的力量和勇气也越来越多。家人、爱人、朋友,我们身边的人所给予我们的关爱都是一种力量,当然我很幸运的是,还有一群电波另一端默默收听节目的朋友们——但真正要去克服、去战胜的,其实往往是自己,当我们觉得自己充满力量的时候,才有勇气好好地走下去。
“那么,此时此刻正在收听节目的各位,对你们来说,什么给了你们勇气和力量呢?书璐的邮箱永远为你们敞开,接下来先听一首歌吧……”
世纷捧着咖啡,坐在客厅的窗台上,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在一片深蓝中显得尤其闪耀。
手机在大理石窗台上震动着,发出恶劣的响声,几下之后就停了,她知道是短信而不是电话,于是过了很久才拿起来看。
“21:03:08在干吗?”
会这样没头没尾发消息给她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吧……
“21:14:02发呆。”
“21:15:00如果我不找你,你打算就这样一辈子跟我做陌生人吗?”
“21:16:44也许吧,陌生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21:18:31为什么?为什么在知道一切之后还要拒绝我?”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一阵疼痛,但还是扯着嘴角回复道:
“21:22:57两个没有缘分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
“21:25:08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你,可是看来并不是,或者我了解的只是原来那个开朗而坦诚的世纷,你是谁?是影子吗?世纭和世纷的影子,却没办法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站起身,有点局促不安起来,仿佛他说中了她心里最隐秘角落的一个痛。
过了很久,她几乎以为这一次的谈话就会这样不欢而散的时候,他说:
“21:55:30我也曾经成为另外一个人,在过去的八年里我慢慢从失去你的伤痛中走出来,几乎就要成功,但我又遇到了你,你把我带回去,这一次我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忘记所有的一切,可是我却一点也不介意——因为你帮我找到了原来的我,连我自己也差点忘记了的袁祖耘。所以,即使像你说的,我们是两个没有缘分的人,但如果你也可以找回自己,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那样就足够了,至少对我来说足够了……”
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她可以骗他说自己并不爱他,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那颗,溢满了他每一个微笑的心。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填满,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色、藏青色或者卡其色的外套,好像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配青灰的天空。
世纷早晨出门之前,在阳台上看到子默晾在外面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于是她去敲她的门,但却没有人应。
她失神地走进电梯,随着电子提示板上数字的跳动,强烈的向下坠落的感觉袭来。
对于子默来说,世纭也许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被夺走了,另一个人拙劣地想要替代——所以她才会说她是“骗子”吧,一个不可原谅的骗子。
她开着车驶出车库,雨下得并不大,却密密麻麻地遮挡在车窗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打开雨刮器,却忽然发现自己差点向花坛撞了过去——她连忙刹车,心里起伏不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在杯托里的手机响起,她定了定神,才接起来:“喂?”
“是我。”石树辰那久违的声音,隔着整个太平洋,忽然让人很想哭。
“啊……”
“对不起,走之前也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大家难过,”他的口吻听上去那么开朗,“不要担心,我过得很好,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人到了一定的时候都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呢,最近还好吗?”
“嗯……”她轻轻地拉上手闸,靠在椅背上,“还好,你也不用担心。”
“真的吗?”他忽然沉静下来,“可是项屿说,你跟子默吵架了。”
“……哦,”她苦笑着,“他真的这么说吗?”
“是的。”
“……其实也不是吵架,只是她生我的气罢了。”
石树辰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也许对于这件事情,比较紧张的是项屿,而不是你和子默吧。”
她也不自觉地笑了,并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可以听到一个这么开朗的石树辰。
“纽约最近天气很反常,热的要命……”
“嗯,我知道。”
“你知道?”
“电台节目说的。”
“哦……”
“对了,”她说,“这是你的电话号码吗?”
“是啊,都没有把电话告诉过你,”他温柔地说,“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好。”她伤感地回答,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内向而羞涩的女孩,那个曾经爱着石树辰的女孩。
如果她看到这样一个石树辰,会不会也觉得很高兴呢?
“打起精神来,我相信不管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谢谢你,特地打电话给我。”
“那么……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
“嗯?”
“你要……好好保重。”
“好。”
“再见……”
“再见。”
放下手机,世纷看着来回刷动的雨刮器,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石树辰当作是另一个“世纭”,每一次看着他的脸,她都会想象妹妹就在他身旁,用温柔而恬静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他说的话,就仿佛是世纭对她说的一样,让她忽然充满了力量和勇气。
她放下手闸,重新上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红灯的时候,她停下车子,不经意地抬头看着天空,雨水打在车顶的车窗上,可是还能看到天空的轮廓。
会不会,冥冥之中,世纭也在看着她?
“可以坐吗?”
世纷抬起头,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selly,不明白为什么餐厅里还有许多空位子,她却偏要坐在她对面。
selly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坐下来,把白色陶瓷壶里的黑胡椒汁浇在牛排上,涂抹均匀,切成一片一片,然后安心地吃起来。
“小袁那家伙很难伺候吧?”
“啊?……”世纷手里的餐具差点掉在地上。
“你不是替我做了他大半年的秘书吗?”
“嗯……”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盘里的食物,“还好吧……”
“他一定高兴死了。”
“?”
“碰到你这样的软柿子,还不乘机摆摆老板的威风。”
“……也没有,不过他是要求比较多。”
selly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这个秘书做得比他这个老板还凶?”
“有点。”她坦率地点头。
selly又笑了:“你知道吗,你是公司里唯一敢跟我承认你是这么想的人。”
“……不会吧。”
“会,为什么不会?其他同事只会在背后议论,却从来不当面问我。”
“那也没什么可问的吧……毕竟跟工作无关。”
selly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说:“我跟袁祖耘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等待答案。
“我是他的……小舅妈。”
“……什么?”她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selly像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于是又开始自顾自地吃起东西来:“袁祖耘的妈妈是我先生最大的堂姐,但我先生跟他只相差六岁,几乎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只不过他从来不叫我先生‘舅舅’,所以也从没叫我‘舅妈’。”
“……”世纷还是僵硬地拿着餐具,不知道是该先把面前的鸭胸脯切成一片片的,还是直接塞到嘴里。
“你会保密的吧。”selly以一种并不太在意的口吻说。
她点点头。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看着她,这一次,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selly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继续吃着餐盘里的食物,直到所有的黑椒牛肉都被吃完:
“我觉得你对他来说很特别,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用看着你的那种眼神看别人,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他很在意、非常在意跟你有关的一切。”
世纷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有点不自在起来,眼神游移着却始终不敢看对面的这个人。
“我认识的袁祖耘,骄傲、自满、眼神犀利、没有耐性,可是同时,他又有一种男孩般的可爱,他可以笑得很灿烂,可是一转眼又默默地躲在角落里抽烟。我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也许我先生知道,但他不肯告诉我——我想说的是,没错他有很多缺点,很多时候会让人觉得他这个人性格很恶劣,但他是个好人,一个值得好好对待的人。”
“……是他叫你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当然不是!”selly一脸“别傻了”的表情。
“……”
“他最近脾气很不好,我们都不太愿意跟他讲话。”
“……”
“可是……我也好、所有的家人也好,或者任何其他人,都不想看到这样的袁祖耘。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一只鹰……不过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鹰。”
世纷倏地站起身,椅子因为拖动得厉害,“砰”地倒在地上。周围的人,包括selly在内,都讶然看着她。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说完,她扶起椅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她快步走向电梯,正好有一部载满了下楼吃饭的人们,“叮”地打开了门,人群从电梯中涌出,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人两手插袋,靠在镶着镜面的墙上,黑色金属边框的眼镜后面,是慵懒而犀利的眼神。
“你不是要进来吗?”袁祖耘伸手按住开门的按钮。
她很想转头就走,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移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他盯着电子显示板,说:“难道你就不能学会在看到我的时候不要表现得这么不自然吗?”
她别过头去,很久才憋出一句:“……我很自然啊。”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说:“这叫自然吗?脸部线条这么僵硬。”
她触电般地躲开他的手,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吧,很不自然。”
“任何正常人被摸脸都会跳起来的吧!”她不甘心地回答。
“那要看被谁摸了,况且……我摸过的又不止是脸。”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继续看着显示板。
“……”她的双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脑海里浮现的,是某些让她窘迫的场景。
电梯停下来,是他们公司所在的楼层,世纭走出去,想快步离开,却又迟疑地停下来,转身看着还在电梯里的他。
“我去吃饭了。”他按下一楼的按钮,依旧双手插袋,靠在墙上看着她。
“那为什么……”
她想问的是,那为什么又跟我一起上来?
他微微一笑,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跟你在一起……多一秒也是好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个微笑就此离开了她视线,可是她却忍不住地想念起来。
她忽然想起selly的话:他是一只鹰,不过,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鹰。
星期五的中午,世纷接到前台的电话,说门口有位先生找她,她疑惑地走出去,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项峰。
“啊……你好。”她点了点头。
“你好,”项峰穿得很正式,跟前几次的他不太一样,“我刚好在附近开会,听项屿说你在这里上班,就顺便来找你吃饭。”
“哦……”她看着他,隐约像是知道他的来意,于是笑了笑,“好,你等我一下。”
她回办公室拿了钱包和手机,便跟项峰一起在电梯厅等待着,项峰轻声而礼貌地询问她吃什么,没有一点点的不自然和尴尬。她恍惚地看着他,觉得一切都好像不太真实,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冥冥之中,再一次开启了她和袁祖耘的那部时光机器。
电梯门开了,原本正在介绍周围食肆的世纷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袁祖耘和另一个同事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项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她垂下眼睛,等他走出来之后走进电梯,她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是关门键。她不敢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正看着她。
电梯门终于关上,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后的项峰,连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里了?”
项峰不介意地摇摇头:“没关系,只是吃顿饭而已,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世纷带他去附近的一家西式餐厅,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比较适合正式而精致的地方。可是走到门口,项峰却忽然拉着她去了街对面的茶餐厅。
“你怎么……”坐定下来,她有点疑惑地看着对面这个正在点菜的男人。
“因为你比较喜欢这家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跟他在一起,她永远觉得自己是一个逃不出侦探手心的犯罪嫌疑人。
“因为你老远就在张望这家门口招牌上写的‘今日特价菜’啦。”他微笑,却一点也不摆架子。
她也笑了,带着无奈和释然,接着如愿地点了自己想吃的“海南鸡饭”。
“你就开门见山吧。”服务员走后,她忽然说。
项峰摸着下巴,看着她说:“几个月不见,你好像改变了很多——不过,我个人觉得是好的改变。”
“谢谢。”她也看着他,不再想掩饰自己。
“昨天我那个很讨人厌的弟弟忽然来找我,说是子默最近有点反常,情绪低落,也不太愿意理睬别人,那小子追问了之后,才知道是跟你吵架了。”
“……”
“他说他也找过其他朋友试着劝和,但子默还是情绪低落,”他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你也知道,那小子对于子默的事情,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却很上心。而且……我觉得我也有必要来找你谈谈。”
“……”
“因为半年?br/>